第64章 豆腐则不
耿照叹了口气,跟着披衣行出。他双目渐渐习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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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星月皎然,反比室内明亮。见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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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裹着棉被,走到院里一株大树坐下,活像是一条大胖白蚕,不觉失笑,信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并肩仰观星斗。
“还发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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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变戏法儿似的从树影里摸出一个溺壶,仰头便饮。耿照瞪大眼睛,见他津津有味地灌了几口,瓶口往耿照鼻尖儿下一递,扑面竟是一阵甜糯的米酒香。
“哪儿来的酒?”他不假思索,顺手接过灌了一口,只觉甘甜香滑,极是顺喉,酒味却不甚强烈。就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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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瞧,壶中所盛浓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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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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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细白,又与山下酒铺常见的白酎烧酒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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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眯着小眼睛耸肩一笑,拎过溺壶就口。“喝你的罢!管这么多做甚?”过了一会儿,才咂嘴抿笑:“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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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猎户自酿的,说是用糯米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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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掺几味炮制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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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做曲。滋味还不坏罢?小心点喝,别以为没啥酒味儿,后劲可厉害得很。”
横疏影遴选所部的标准相当严格,除了家世背景,读书写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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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艺等自不在话下,还须生得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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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仪表堂堂,丝毫不逊于指剑奇宫的择徒条件。
放眼当今执敬司里,唯二不符合标准的,只有耿照与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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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耿照虽有张天生的娃娃脸,可万万称不上俊美。
他个小结实,寡言、木讷,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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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就连长年待在洪炉边所造就的黝黑肌肤等特质,都像极了铸炼房里打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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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匠人--这恰恰是执敬司那些出身大户的权贵少年们最最看不起的类型。
而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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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的情况则比耿照更加凄凉。他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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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城第一天,往织造司领取衣袍鞋袜时,办事的老差员只瞥了一眼,劈头扔来两件单衣、两件外袍、两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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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从头到脚,什么都是两件两件的扔。
“自本城有“执敬司”以来,没用过你这样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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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差员乜着他哼笑:“劳您小爷的驾,自个儿把两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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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一件罢。多了一件的料头,没准能把您的龙体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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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
领他前来的执敬司弟子率先大笑,厅堂里投来无数轻蔑目光。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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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也跟着呵呵傻笑,将不合身的衣衫整包揣在怀里,什么话也没说。
这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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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许久,每当有新人来就会被提起,以致耿照短短两个月内,已在不同场合、不同人嘴里听过不下十遍。“后来,你是怎么拿到衣服的?”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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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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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一次耿照忍不住问。“花钱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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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耸肩一笑,模样满不在乎。“我娘给我带了一百五十两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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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城,不到三个月就花光了,我还嫌花得不够快哩!
等他们确定我里外一个子儿都没有,找了个借口吊起来狠打一顿,往后就安生啦!谁也没再打过我的主意。”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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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在执敬司没什么朋友,他生得白胖,一对眯起的凤眼几乎不见眼瞳,不管什么时候都像在打瞌睡。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马背还得踩小马扎子,稍微跑得远些,立刻上气不接下气,活像去掉了半条命。
武的不行,长孙倒写得一手好字,还能打算盘。每月前堂关帐前,长孙总会消失几天,然后才又红光满面的出现,问他去了哪儿,也只是神神秘秘笑着,绝口不提内情。
关于此人的来历,众人都说不清。他自称是南方鼎鼎大名的诸侯、穷山国长孙氏出身,说话却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任谁听来都像是瞎扯的鬼话。他的名儿里似有个旭字,执敬司的老人故意戏耍,将“旭”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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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当作绰号叫着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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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字以南陵道的土腔发音,与“入狗”无异。耿照弄懂后颇为不豫,倒是长孙本人一点也不在意。“人家说你是狗,你便真是狗么?”他耸了耸肩。“在这儿讨生活一点不难,遇到什么事解决不了的,一律说“小人知错”
他们爱干什么就随他们去,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寒夜料峭,两人并肩倚坐,那把溺壶传来传去,不觉喝完小半壶。“对不起。”过了许久,耿照低声道。“啊?”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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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接过陶壶,愣了片刻会过意来,摆了摆手。
“你傻啦?旁人找你麻烦,几时还看黄历挑日子?说白了,二总管派你去断肠湖那种好地方,你竟敢夜不归营,听说带了几个漂亮小妞回城,还摆了巡城司一道…
你小子这般轰轰烈烈,我们只能在这儿穷嚼蛆。别说文景同,我都想找点什么事儿,非弄你一下才舒坦。”耿照想想也是,不觉苦笑。
长孙一把抢过陶壶,笑得不怀好意。“别想白喝,这酒里我动了手脚。”他手摇溺壶,说得一本正经,扭动的大白被筒活像条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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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本山人只消念个咒,尊驾满肚子好酒即刻变回原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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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了两天才有这么一大壶,你小子可别糟蹋啦。”
耿照抱着肚子揍他一拳,明明手上没怎么蓄力,仍揍得长孙弓成了一只活饺子。月下两人各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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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不敢发出声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浑身大颤。
最后,耿照还是把在水月停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连其后遇上胡彦之、两人携手制服万劫一事也未曾遗漏。除了在红螺峪里与染红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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旎情事之外,可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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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得最为详尽的一次,较横疏影的版本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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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喝边听,不知不觉干掉了一整壶,啧啧称奇,片刻才道:“这妖刀太恐怖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东西?难怪你小子发恶梦。”长孙猜错了,耿照想。尽管睡得很晚。
其实他一夜无梦。想着想着,面色不觉凝肃,望向远方渐渐浮白的山棱线。--什么都梦不到,正是他恶梦的来源。耿照向来多梦。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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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城后,他时常从恶梦中惊醒,醒来时浑身酸痛,仿佛梦里的那些追逐、砍劈、刀光剑影…
都是真的,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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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梦境多时,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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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上留下印记。有时七叔教的打铁诀窍太过艰难,一时三刻学不来,却能在一觉后忽然贯通,有些七叔明明未曾传授,只是依稀在梦里见过,一学便能上手…他盼望能在一宿之后,多想起一些与“夺舍大法”或妖刀相关的事,但脑海里却空空如也,反倒是妖刀万劫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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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的血海惨状异常清晰,还有碧湖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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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极处的诡丽身形,怎么也挥之不去,仿佛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可恶!”耿照抱着头,屈膝颓然坐倒,突然有股冲动想要把一切都告诉长孙,不想再独自守着“夺舍大法”的秘密,以及那种如海一般无边无际、无所着力的无力感…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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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只看他一眼,忽然倒头侧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圆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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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门对向了他。
“你…”黏腻的咕哝声似有些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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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意,自称南方侯爵之子的北方少年蜷起身子,舒服的睡姿几乎让人误以为他身下不是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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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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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杂草野地。
而是铺着厚厚兽皮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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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之类。“…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左右时局的大人物罢?那种事留给上头的人去做就好,用不着我们出头。”
“我…”“就算妖刀大杀四方,排队也轮不到我们去死。你觉得,妖刀会杀到龙口村这种乡下地方的机会有多少?”耿照一凛,忽尔无话。
“剑能杀人,豆腐则不,你会不会说豆腐比刀剑无用?”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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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背对着他嘟囔着,舒服得卷成了一团。
“无用之用,也是一种用途。掺和菜蔬煮一锅清汤,刀剑比不上豆腐--妖刀什么的,自有那些个大人物担待,你小子只管照看你阿爹、阿姐,其他就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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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了。”
--你说的“无用之用”也包括“夺舍大法”么?(琴魔前辈舍命托付的,岂能说不管便不管?这一切…没你说得那么容易。你要是知道真相的话,就…)耿照正想开口,又被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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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的惺忪睡语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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