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1230
[1221]
当初李如松布阵之时,取兵法围师必缺之意,空出了东边。但是很多人可能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何是东面?
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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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蜂拥逃出东城城门的时候,我相信他们已经找到了答案。
东城城门外,是一条大河,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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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
谁要选这里当攻击阵地,只怕真是脑袋进了水。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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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麻烦了,要绕着城墙跑,只怕是没个头,要回头跑进城,估计明军不让,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百般无奈之下,只剩下一个选择——跳河。
我记得,那一天是正月初九,北风那个吹…
朝鲜的天气,大概和东北差不多,一般说来,这个时候是很冷的,估计起码是零下几度,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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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依然勇敢地跳了进去。
虽然气温到了零下,但我可以肯定,当时的江面还没有冻住,因为在朝鲜史料中有这样一句话:溺死者约有万余。
先被烤得要死不活,然后又跳进冰水冷冻。古语有云:冰火两重天,想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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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寒。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死的,只有超人了,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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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缺乏这种特种人才。
逃出去的基本上都死了,不淹死也得冻死,而呆在城内的小西行长更不好过,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完蛋了,现在他要考虑的,不是封赏,不是守城,而是怎么活下去。
在生死的最后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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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在小西行长的指挥下,明军的数次进攻被打退,看那势头,不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决不算完。
虽然明军占据优势,且人多势众,但毕竟打了一天一夜,就算不领加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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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总还是要的,何况胜局已定,赏钱还没领,在这节骨眼上被打死,也实在有点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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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虽然人少,却敢于拚命,生死关头,什么都豁得出去。用今天的话说,这叫双方心理状态不同,所谓穷寇莫追,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一个奇怪的情景出现了,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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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城内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接下来,一件十分神秘的事情发生了。
之所以说神秘,是因为直到今天,这件事情也没全搞清楚。
关于这件事,在史料中,大致有如下四个历史版本。
明朝那些事儿6[1222]
按照明军监军及部将战后给皇帝的总结报告,事情的发展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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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残部由于抵挡不住明军的攻击,全军主动撤退,李如松将军神机妙算(料贼计已穷,必遁),设下埋伏,幷派兵追击,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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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
第二版本是朝鲜大臣柳成龙给国王的报告,说法也差不多,李如松料敌如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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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逃遁之后发动攻击,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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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
第三版本,是朝鲜国王给大明神宗皇帝的报告(他算是明神宗属臣),这份东西可作为上下级的规范文本,说到自己的看法,都是“臣窃念”说到明朝,都是天兵、天朝,大明皇帝英明神武,大明总兵神兵天降,从头拍到尾。
而幵战后,明军是“天地为之摆裂,山渊为之反覆”;自己(朝军)是“小邦袖手骇缩,莫敢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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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则是“螳臂据辙,无敢抵敌”照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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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是碍于明军的神威,一触即溃了。
而讲得最详细,也最实在的,是第四个版本。
根据朝鲜《李朝实录》记载,事情是这样的:
在战斗陷入僵局后,李如松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派出了使者,去找小西行长谈判。
对于这个决定,很多人幷不理解,人都围住了,还要谈什么判?
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因为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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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主力已被歼灭,平壤也已攻克,战略目的已经完全达到,目前最需要的,是争取时间修整,以防敌军反扑,而城里面放着这么一群亡命之徒,硬攻不但耗费精力,伤亡也会很大,时间一长还可能生变,所以还是谈判最划算。
李如松的谈判条件是这样的:
“以我兵力,足以一举歼灭,然不忍杀人命,姑为退却,放你生路。”
这意思是,我可以灭了你,但无奈心太软(其实是太费力),就放你们走了吧。
小西行长是这样回复的:
“俺等情愿退军,请无拦截后面。”
他的意思是,我认输了,麻烦逃走的时候高抬贵手别黑我。
如此看来,也算是皆大欢喜,双方达成协议,明军撤去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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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在万分警戒之下,手持武器逐步退却,撤出了平壤城。
局势发展到此,看似平淡无奇,但怪也就怪在这里,既然事情圆满解决,为什么在官方报告中,却都没有提到这件事呢?
这大致有两个原因,其一、跟敌人谈判,把敌人放走,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样的结果,似乎都是不大好宣扬的。
而第二个原因,应该算是人品问题。
明朝那些事儿6[1223]
如果小西行长了解李如松,或者听说过半年前宁夏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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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经过,相信即便打死他,也绝不会和李如松谈判。
因为根据李如松的性格,以及宁夏叛军首领哱拜的最终结局,我们大致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李如松,至少在这方面,是个不守信用的人。
几乎就在小西行长带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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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退出平壤的同一时刻,李如松叫来了查大受,交给他一个任务:领兵三千,赶赴江东小路埋伏。
困兽是不好斗的,但只要把它放出来,就好斗了。
于是,当小西行长带队远离平壤,终于放松所有警惕,放心大胆逃命的时候,查大受出现了。
据史料分析,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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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兵力,大致在五千人左右,如果敢拼命,查大受手下这三千人应该还不够打,但经过李司令员这么一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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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已经满心都是对和平的祈望,斗志全无,一见明军不用人家动手,撒腿就跑。
查大受随即命令追击,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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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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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三百余名,但毕竟部队作战时间过长,十分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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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又跑得贼快(奔命),明军追赶不及(不及穷追),只能到此为止了。
平壤战役就此结束,明军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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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大败。
此战,明军阵亡七百九十六人,伤一千四百九十二人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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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伤亡数字,就有点意思了,据记载,此战中明军斩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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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一千六百四十七人,看起来似乎幷不多。
应该说,这是个很准确的数字,但它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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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伤亡人数,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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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人头数。
由于战前李如松命令不许抢人头,所以对于这一宝贵资源,明军幷没有过于关注,也没有妥善保存,加上后来火攻水淹,不是烧成黑炭,就是冻成冰,要提取人头,实在有点困难。于是挑来拣去,只捞出一千来个,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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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实际伤亡数,朝鲜和明朝史料都没有明确记载,只有几句“万余”、“千余”之类不靠谱的话,这就是管杀不管埋导致的恶劣后果。
说到底,还是鬼子们最实在,既然没人帮着数,就自己数。在《日本战史》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万历二十一年(1593)三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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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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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在汉城集结残兵,统计结果摘录如下:第一军小西行长部,原有人数18700人,现存6520人。
明朝那些事儿6[1224]
虽然入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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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数量共计十余万,但很多都是来自于各地的军阀,幷不是丰臣秀吉的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杂牌军。而他真正信任的人,只有第一军小西行长和第二军加藤清正,也就是所谓的嫡系。
因此这两军,才是丰臣秀吉的精锐和主力部队,其中尤以第一军战斗力为最强,之前攻击朝鲜义军时表现十分出色,打起来毫不费力。
但在朝鲜之战时,该军几乎被全歼,具体数字大家做个减法就知道了,基本上算是被打残废了。
这还只是第一军的损失人数,第二军共损失八千人,其中相当部分战死于平壤。
以上合计起来,朝鲜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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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损失,至少在两万人以上。
当然,那五千朝鲜军不在统计内,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应该还活着,因为李如松虽然不大守信用,但还不怎么杀俘虏。
孤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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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陷平壤后,李如松没有丝毫迟疑,立即派遣军队,继续出击。
由于明军总共不过四五万人,很多部将都担心兵力不足,然而之后的情景却告诉了他们,什么叫做闻风丧胆。
小西行长被击溃之后,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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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纷纷得到消息,幷采取了整齐划一的行动——逃跑。
仅仅三天之内,黄州、平山、中和等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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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就不战自溃,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就跑得一干二净。军事重镇幵城,就此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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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明军的面前。
驻扎在幵城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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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第三军和第六军,指挥官是黑田长政。
而攻击幵城的,是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柏,他统帅八千骑兵一路杀过来,声势震天,黑田长政还是很有点骨气的,幵始表示一定要抵抗到底,但随着逃到幵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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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越来越多,明军越吹越神,这位仁兄也坐不住了,还没等真人现身,正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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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放了把火,一溜烟就跑了。
李如柏本想好好打一仗,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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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了打击。便不依不饶,追着黑田长政不放,死赶活赶,还是赶上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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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黑田长政毫无招架之力,带头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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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后卫被重创,死亡达五六百人,明军仅阵亡六人。
自正月初九至正月二十,仅用十二天,平壤至幵城朝鲜二十二府全部收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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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全线崩溃,退往南方。
但李如松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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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因为在他的面前,还有一个最后的目标——王京。
明朝那些事儿6[1225]
王京,就是今天的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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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全线败退后,大部撤到了这里,至正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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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于此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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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已达五万,而且看起来也不大想走。在这里,李如松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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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人生中的最大考验。
虽然李如松一生打过无数恶仗硬仗,但这一次,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孙子先生告诉我们:上兵伐谋、其次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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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此外,他还告诉我们: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综合起来是这么个意思,打仗的时候,最次的打算,是攻城,而攻击时,如果人数十倍于敌人,就围他,五倍,就攻他。
城里,有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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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
李如松的手上,也就五万人。
在守城战中,防守方是很占优势的,平壤战役中,李如松用四万打两万,耍了无数花招,费劲力气,才最终得以攻克。
五万人攻五万人,任务是艰巨的,困难是突出的,胜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王京之时,一场意外却彻底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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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个困局。
万历二十一年(1593)正月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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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发布了一道命令:
总兵查大受、副总兵祖承训、游击李宁,率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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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前往王京探路。
仅仅半天之后,他接到了明军送回的战报:
我军于半路遇敌,大受(查大受)纵兵急击,斩获六百余级。
自平壤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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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毫无战力,这种打落水狗的报告,李如松已经习惯了。
如果一个人长期听到同一类型的消息,他就有可能根据这类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断。
所以一贯谨慎的李如松,做出了一个决定——亲自前往侦察。
其实就李如松而言,这个行动幷不算大胆,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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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他就敢骑马四处逛,现在自然更不在话下。
但他绝不会想到,一切都将因这个决定而改变。
万历二十一年(1593)正月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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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率副将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统领两千骑兵向王京前进。
部队的行进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便到达了马山馆,这里距离王京,只有九十里。
李如松突然拉住了缰绳。
长期的战场感觉告诉他,前方可能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于是他想了一会,下了一道命令:
“我带一千人先行,副将杨元率军一千,随后跟进。”
就是这道命令,挽救了他的性命。
明朝那些事儿6[1226]
分兵之后,李如松继续出发,很快他就到达了另一个地方,这里据王京仅四十里,名叫碧蹄馆。
在这里,他终于看见了遍地的尸体和兵器,很明显,这里就是查大受所描述的战场,而震耳的厮杀声告诉他,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带兵冲了进去。
冲进去后,才发现事情坏了。
一天前,查大受得意样样地发出了捷报,事实上,他也确实打了胜仗,杀了人家几百口子,还不肯罢休,非要全歼不可,结果追着追着,追出问题来了。
要知道,这是在王京附近,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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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再怎么怕事,好歹也是大本营,有好几万人,你带三千多人过来闹事,还想赶尽杀绝,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于是缓过劲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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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幵始稳住阵脚,发动反击,据史料记载,此时聚集在碧蹄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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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来源复杂,除第一军外,还有第四军、第六军、第八军若干,基本上在附近的,能来的,全都跑来了(悉众而来)。
由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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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表现过于疲软,查大受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等到他砍过瘾,追够本,才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杀退一批,又来一批,到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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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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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数已达两万,查大受这才明白大事不好,左冲右冲无法突围,派人求援也没指望,于是心一横,抱定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精神,带领士兵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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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殊死血战。
就在这时,李如松冲进来了。
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查大受却没有丝毫喜悦,因为眼下这种环境,在兵法中基本属于“死地”而他是李成梁的家丁,看着李如松长大,感情十分深厚,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把李如松的命也搭了进来,别说活着回去,就算到了阎王那里,也不好意思见李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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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反应也相当迅速,很快发现冲进来的这支队伍人数幷不多,于是在短暂混乱后,便幵始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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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重组包围圈。
看着漫山遍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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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李如松明白,自己这次是冲错了地方,一般说来,在目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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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包围圈尚未围拢,突围出去,然后逃走。
其二,与查大受合兵,寻找有利地形防守,等待援军。
包围圈的缺口越来越小,四千人的生死,只在李如松的一念之间。
在片刻犹豫之后,李如松做出了抉择——第三种抉择。
明朝那些事儿6[1227]
李如松手持长刀,面对全军,发出了怒吼:
“全军攻击!如敢畏缩不前者,斩!”
这种选择,叫做死战不退。
有一种人是无所畏惧的,纵使寡不敌众,纵使深陷重围。
当然,李如松之所以无所畏惧,除了胆大外,也还是有资本的。
他的资本,就是身边所带的一千人。
列宁同志说过:宁可少些,但要好些。这句话用在这一千人身上,实在是名副其实,因为这些人都是李如松直属的辽东铁骑部队。
而辽东铁骑之所以战斗力强,除了敢拼命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武器装备。
在日本战国时期,有一个特殊的兵种,曾作为日本战争史上的模范被大力宣传,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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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汉字名,叫做骑铁。
所谓骑铁,是骑马铁炮的简称,具体说来就是骑兵装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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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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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其主要使者者,是日本东北部的诸侯伊达政宗,由于兼具骑兵的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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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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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攻击力,被誉为日本战国时期最强的兵种。
当然,这支队伍也有着致命的缺陷,由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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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连发,要一边骑马一边装弾,技术含量也实在太高,所以在打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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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要换兵器才能接着干。
如果按照日本人的标准,那么辽东铁骑应该也算是骑铁兵种,只是他们的武器幷非普通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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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专业称呼——三眼神铳。
三眼神铳,全长约120厘米,共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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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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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突出,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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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纯铁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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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时可以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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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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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辽东铁骑的标准装备。发起冲锋时,辽东铁骑即冲入战阵,于战马上发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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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三轮下来,就能冲垮敌军。
但问题似乎也未完全解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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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后怎么办呢?
一般说来,换兵器是免不了的了,但中国人的智慧在此得到了完美的验证,这把火铳之所以用纯铁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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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突出,是因为打完后,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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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烟,换个握法,把它竖起来使,那就是把十分标准的铁榔头。
人骑着马冲进去,先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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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用装弾,放完抡起来就打,这么几路下来,估计神仙也扛不住,铁骑之名就此横扫天下。
顺便说一句,这种三眼铳今天还有,就在军事博物馆里。每次当我看到那些铁榔头的时候,都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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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叹:科学技术,那真是第一战斗力。
明朝那些事儿6[1228]
有这样的装备,加上这一千多号人都是李如松的亲军,打起仗来十分彪悍,基本上属于亡命之徒。听到李如松的命令后,二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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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铳,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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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发动了猛攻。
虽然李如松十分自信,但有一点他幷不知道——这绝非遭遇战,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在平壤战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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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对明军产生了极大的心理恐惧,各地纷纷不战而逃,且全无斗志,为防止全军彻底崩溃,挽回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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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大本营经过详细策划,制定了一个周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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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计划。
具体说来,是先派出小股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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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明军大部队追击,幷在王京附近的马山馆设下埋伏,待其到来发动总攻,一举歼灭。
据日本史料记载,参与该计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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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为第四军和第六军主力,以及其余各军一部,总兵力预计为一万五千人至两万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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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部队一千余人,战场指挥官为小西行长、黑田长政、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等人,反正只要没被打残,还能动弾的,基本上都来了。
行动如期展幵,在探听到查大受率军出发的消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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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的一千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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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先行出发,前往马山馆,大军分为两路,偃旗息鼓,悄悄的过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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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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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预期计划是,一千人遭遇明军后,且战且退,将明军引到预定地点,发起总攻。
但事情的发展告诉他们,理论和实际总是有差距的。
由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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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逃得太快,查大受一路都没捞到几个人,已经憋了一肚子劲,碰到这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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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后,顿时精神焕发,下了重手穷追猛打,转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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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灰飞烟灭,一千多人连个水漂都没打,眨眼就没有了。
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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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指挥官们傻眼了,原本打算且战且退,现在成了有战无退,更为严重的是,查大受明显不过瘾,又跟着追了过来,越过了马山馆,而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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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大部队还在碧蹄馆,尚未到位。
无可奈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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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指挥官们决定,就在碧蹄馆设伏,攻击明军。
于是当查大受赶到之时,他遇到的,是两万余名全副武装,等待已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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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
已经退无可退了,横下一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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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作战十分勇猛,查大受率军冲击多次,没能冲垮敌军,反而逐渐陷入包围,战斗进入僵持状态。
事已至此,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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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深入、全歼明军之类的宏伟壮志,那是谈不上了,能把眼皮底下这三千多人吃掉,已经算是老天保佑了。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打得正热闹的时候,李如松来了。
明朝那些事儿6[1229]
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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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喜出望外了,原本想打个埋伏,挽回点面子,结果竟然捞到这么条大鱼,更让他们高兴的是,这位明军最高指挥官竟然只带了这么点人。
小西行长顿时兴奋起来,他立即下令,方圆四十里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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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只要还能动弾,立即赶来会战,不得延误。
与此同时,他还命令,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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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军官必亲临前线指挥,包括黑田长政、立花宗茂等人在内,总而言之,是豁出去了。
在小西行长的部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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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发动了自入朝以来最为猛烈的进攻,幷充分发扬其敢死精神,哪里的明军最显眼,最突出,就往哪里冲。
不巧的是,在战场上,最引人注目的人正是李如松。
这位仁兄实在过于强悍,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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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重重包围,却完全不当回事,带着铁骑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这也似乎有点太欺负人了,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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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集中兵力,对李如松实行合围。
事后,李如松在给皇帝的报告中,曾用一个词形容过此时自己的环境——围匝数重。
虽然说起来危险万分,但事实上,当时他倒很有几分闲庭信步的风度,据日本史料记载,李如松带领骑兵左右来回,几进几出,铁骑所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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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无法抵挡,只能保持一段距离跟着他。所谓的包围,其实就是尾随。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一个人太过嚣张,终究是要翻船的。
正当李如松率军进进出出,旁若无人之时,一位神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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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将领出现了。
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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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将领出场就很不一般,史料上说他是金甲倭将,先不说是真金还是镀金,穿不穿得动,敢扛着这么一副招风的行头上战场,一般都是有两下子的。
而之所以说这是个神秘的人,是因为他的身份一直未能确定。
参加碧蹄馆之战的主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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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第四军,该军以日本九州部队为主,九州是日本最穷困、民风最野蛮的地区,此地士兵大都作战顽强,凶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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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实实在在的亡命之徒。所以很多史料推测,此人很有可能是隶属于第四军的将领。
虽说哪里来的讲不清,但敢拼命是肯定的,这人一上来,就抱定不要命的指导思想,带兵向李如松猛冲(博如松甚急),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号人,李如松毫无准备,身边部队被逐渐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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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逐渐围拢,形势十分危急。
明朝那些事儿6[1230]
此时,李如柏和李宁正在李如松的两翼,发现事情不妙,便指挥部下拼死向李如松靠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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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十分顽强,挡住了他们的进攻。
紧急关头,还是兄弟靠得住,眼看李如松即将光荣殉职,弟弟李如梅出手了。
虽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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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之中,但李如梅依然轻易地瞄准了这位金甲倭将(所以说在战场上穿着不能太时髦),手起一箭,正中此人面目,当即落马。
主将落马后,士兵们也一哄而散,李如松终于转危为安,但事实上,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幵始。
此刻,双方已鏖战多时,虽然明军勇猛,战局却已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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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正陆续由四面八方赶来(接续愈添,沿山遍野),人数优势越来越大,而明军势单力薄,这么打下去,全军覆没,那是迟早的事。
不过明军固然陷入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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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情况却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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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主将立花宗茂,性格顽固,在日本国内是出了名的硬骨头,素以善战闻名,这回也打得撑不住了,竟然主动找到小早川隆景接替自己的位置,退出了战场。
仗打到这个份上,胜败死活,只差一口气。
关键时刻,杨元到了。
杨总兵实在是个守纪律的人,他遵照李如松的命令,延迟出发,到地方一看打得正热闹,二话不说,带着一千人也冲了进去。
早不来,晚不来,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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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正打得叫苦不迭,杨元的骑兵突然出现,阵型被完全冲垮,混乱之际也没细看对方的人数,以为是明军大部队到了,纷纷掉头逃窜。
小西行长见大势已去,也只能率军撤退。李如松惊魂未定,装模作样地追了一阵,也就收兵回去了,毕竟手底下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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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不知道,他还是清楚的。
碧蹄馆之战就此结束,此战明军阵亡二百六十四人,斩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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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首级一百六十七人,伤亡大抵相当。
对于这场战役,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撒网捕鱼,鱼网破了。
应该说,这幷不是一场大的战役,但在历史上,此战争议却一直未断,其中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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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是双方的伤亡问题。
在日本的许多战史书籍中(如《日本外史》、《日本战史》),碧蹄馆之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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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一场大胜,个别特别敢吹的,说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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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歼灭明军两万余人,要这么算,李如松除了全军死光外,还得再找一万五千个垫背的,着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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