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争Ⅲ
若茗远远看见邢萦凤与天锡说这话,谁想还未走近,邢萦凤已经掉头离开,临走时瞟了她一眼,又似打招呼,又似没看见。若茗不知她是何用意,走近来便道:“怎么她一见我就走了,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若茗,我收到我爹的信了。”天锡艰涩说道。
若茗不明就里,问道:“什么信,出了什么事吗?”
天锡别转脸,幽幽看着远处的烟岚,沉声道:“我发现这个世界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若茗隐隐猜到他受了什么打击,默默子着他,一言不发。
天锡也并不想让她说话,沉默了片刻,自己苦笑道:“从我开始读圣贤书,就知道天底下有顾宪成,有高攀龙,有东林书院和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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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再后来我得知爹爹也是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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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正义,就是公理,他们就是国家的希望,我一直相信,只要皇上重用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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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天下一定太平。”
若茗默默听着,见他神色越来越黯然,隐隐心疼,又不知如何劝解。
“先皇驾崩,泰昌帝登基,重用了杨涟、左光斗,我心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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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父亲也升至尚书,我想离天下太平的日子不远了,谁知泰昌帝居然再次驾崩,然后就是当今圣上。”当今圣上是我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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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从李选侍手里抢出来的,若不是杨涟和左光斗极力支持,今上恐怕从此就要成为李选侍手里的傀儡了。听见这个消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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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鼓舞,更确信唯有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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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给天下太平,能够匡扶正义,我庆幸地是,今上最信任、最重用的是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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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今的朝廷,齐楚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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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作鸟兽散,正是我辈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若茗松一口气,轻声道:“既然如此,你怎么还在忧虑?”
“不,我不是忧虑,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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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痛心。”天锡垂头道。“前些天凤儿找到我,我才知道,父亲为了赶走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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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最后一员大将,凤儿地舅舅方从哲,居然凭空捏造罪名,给方从哲安上一个谋逆弑君的罪名。”
若茗惊讶之极,反倒说不出话,天锡看了她一眼,苦笑道:“当初我听见这个消媳,也是这样的反应。不过当时我并不相信。直到收到爹爹的来信。”
说着将信递过:“短短两行字,就将我前半生的信念砸成粉碎。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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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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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这种鬼把戏,也会暗箭伤人。而且这事情,还是我尊敬、爱戴的父亲做的。”
若茗茫然道:“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错,父亲的为人我清楚,他能写出这两行字,就说明他做了,而且理直气壮,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或者伯伯有自己地苦衷?”
“什么苦衷?我想不出来。即使他们是政敌,也不能使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啊!这与当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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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手借京察之机放逐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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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以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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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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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也容不下一个与自己政见不合的七旬老人?难道政治就如此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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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茗对朝廷这些事原本就一窍不通,况且也没什么兴趣,只是见他眼中密布血丝,显然是许多天都没睡好,原本的心疼更深了,轻轻握住他右手。冰凉僵硬。似乎他的一腔热血都在这场信仰的破碎中消耗殆尽了。
天锡茫然地任由她握着,许久。大梦初醒一般猛一甩头:“不,我不相信父亲是这种人,我不信有杨涟和左光斗的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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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诬陷无辜!我要亲自去京师一趟,当面问问父亲!”
天锡此言一出,整个人就像复活了一般,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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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兴奋说道:“我怎么早没想起来?我去一趟京师,当面向父亲问清楚不就行了?我早就想拜望杨大人和左大人,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若茗有些反应不及,只得微笑道:“也好,你去一趟,弄清楚整件事情。”
“若茗,你跟我一起去吗?”
若茗一惊,本能地摇头道:“我去算什么?不,我回家。”
“你去,我带你去见父亲!”天锡热切说道。
“我?不,我这时候去算什么呢?我回家吧,早说了要回家,我爹也在催我回去呢。”若茗觉得两颊又有些发烫,连声推辞。
天锡想了想,道:“好吧,你不去也行,路太远,你来回奔波太辛苦,那么若茗,你回家等着我,到时候我亲自上门,亲自去,求亲。”
若茗乍然听见“求亲”这两个字,心跳快的无以复加,半晌采用低的几乎听不见地声音回答道:“这不是笑话吗,哪有这么快的…”
“不快,一点都不快,”天锡热切说道“我认识你已经快五个月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最不同的,我心里就有了你,后来,在你生病的时候,在那个荒郊野寺你救出我们时,在你一次次驳倒我,让我心服口服时,我心里早已经刻下你了,一时一刻忘不了你,若茗,唯有与你在一起,我才是最快乐地。”
若茗只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内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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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时惆怅,究竟是何打算,竟连自己也不明白,唯有傻傻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表白,痴痴望着他含情脉脉的双眸。
天锡说了许久,有些若茗听见了,有些却从心上绕了几圈,轻飘飘逃走了。只是这一次,她退无可退的知道,这个人,如此深切的恋着自己,要与自己长相厮守。
到最后,天锡兴奋地站起身来,大声道:“好,我马上去收拾行李,马上就走!我要用最快的时间向父亲问清楚整件事,然后快马加鞭去昆山找你,若茗,你一定要等着我!”
说完拉着她,快步向前院奔去。若茗红着脸甩开他,慢慢跟在身后,天锡醒悟到她是害羞,笑了笑没再勉强。
余夫人听说儿子要到京师寻父,吓了一跳,好说歹说劝住他吃了午饭再走,天锡便趁此机会将向若茗求亲的意思告诉了母亲,余夫人诸事都随儿子的主张,也没有多说。
午饭时众人都已知道天锡要走,端卿对若茗道:“这两天我又去了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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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他们掌柜还没回来,我找不出什么破绽,再待下去也不是办法,趁着天锡出门,咱们也回家吧。”
若茗正是如此打算,于是赶着收拾了行装,又向凌蒙初和眉娘道了别,便同天锡一道出了门。
天锡向北,若茗往东,分别时天锡一脸神情,低声对若茗道:“你等着我,多则两月,少则一月,我必定赶到你家里,你等我地消息。”
又向端卿道:“叶兄,若茗就托付给你了。我很快还要去昆山,到时候还有事求叶兄帮忙。”
端卿忙道:“好说,有什么事你只管开
天锡笑了笑,恋恋不舍地端详会儿若茗,这才翻身上马,扬鞭径去。
若茗目送许久,心内怅惘迷茫,不知做何感想。
端卿默默等在一旁,最后才道:“妹妹走吧,他走得远了。”
若茗茫然应了一声,端卿亲自扶她上车,想了想道:“刚才与凌兄辞别时,凌兄说他一直在想咱们家盗版的事,说是咱们走的有些急了,应该再盯几天,没准儿就有眉目。”
若茗心不在焉,随口应道:“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没有,他说只是直觉,觉得最大的疑团还在无锡城里,不过他答应时常去城北看看,寻找那个牛掌柜。”
“凌大哥为朋友真是尽心尽力,我应该当面再谢谢他。”
端卿笑道:“他是不拘常礼的,谢倒不必,咱们记下就行了。”抬眼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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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不定的面容,心内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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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阵惶惑,喜地是马上就要回家,一路上只有她和自己;惶惑地是,她与天锡究竟说了什么,她心里面,究竟有没有一个特别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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