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娘Ⅱ
辟卖一词,即便端卿这样的大男人听起来,仍然难免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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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旧时制度,如果亏欠了官府银钱又无力偿还,除了用家产抵债以外,常会由官府主持,将当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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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儿女卖掉,以身价银子填补亏空。这还不是最坏的,更有甚者会将罪人的女儿变卖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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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仅有身价银子,更有接客的利润可以还债,许多官宦人家的子女,便这样沦落入社会最底层,从此无力翻身。
叶水心见端卿一脸震惊、惋惜,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叹口气道:“韩黛眉美貌出众,能诗善赋,若卖作婢女赚不到多少银子,也是主事之人心狠手辣,竟将她卖作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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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沦落风尘。”
“韩家好歹是河东望族,难道就不曾有一人伸出援手?”
“正所谓世态炎凉,当时那些亲朋躲祸还来不及,哪个肯上前援救?韩亦受了大刑之后本就奄奄一息,听到这个消息大叫一声‘是我误了眉儿”吐血而亡,韩黛眉之母被卖在富家为婢,听说丈夫已死女儿被卖,于是自缢身亡,好好一个家,就这么烟消云散。”
“眉娘如此出身,如此识见,怎么肯落入风尘?”
“说到这韩黛眉,却也是个奇女子。据说被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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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无抱怨,反说,若能以我之身赎父亲之罪,死也甘心。心甘情愿入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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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送往。”
“啊?”端卿大惊,怎么会?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儿家,怎会甘心如此收场?
“这正是儒林赞叹她的地方。身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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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民间行院那套卖艺不卖身的说法,若是有官员来往,被点到名字相陪,便是仇人,也只好咬牙前去。难为她忍辱负重,亦且长袖善舞,颇得当时官员喜爱,当时若有达官贵人到了大名府,必定要她侍寝,她便从这个途径结识了当时的刑部尚书,并靠着他为韩亦翻案。”
“翻案?”
“对。囚犯越狱时曾经高叫‘不要伤了韩大人’,所以大理寺认定是韩亦故意放人,定了故意纵放囚犯的重罪。如今韩黛眉既然与刑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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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便将内情如实禀报,也亏了刑部尚书对她情深意重,一力主持此事,终于将罪名改为失察,只要偿清欠款即可。”
“韩黛眉多年来颇有积蓄,又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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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甚广,许多官员解囊相助,最终凑齐了银子,韩亦死后三年,终于找回了清白名声。只是此时的韩黛眉,也不准备偷生,竟以三尺白绫自缢房内。”
端卿明知道眉娘尚在人世,听到此处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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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惊呼一声,追问道:“没事吧?”
“没事。”叶水心笑道“天公总算开眼,没让这奇女子毙命于斯。当时与韩黛眉有笔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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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位大才子高攀龙,恰好来她家探访,及时救下了她。”
“高攀龙?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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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高攀龙?”
“不错,正是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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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领袖人物高攀龙。”叶水心笑道“当时他已经近六十岁高龄,早断了风月之事,与眉娘来往,也是因为器重她的识见、才华。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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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眉娘寻死,顿时起了怜惜之心,马上托友人疏通关节,为眉娘落籍。”
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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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身谓之落籍,端卿知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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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籍比起青楼女子从良更是难上百倍。因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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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专门应酬官员的,对女子的才学、容貌要求更高,况且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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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远播,多有官员点名要她酬唱°侍的,一旦她落籍,如同少了一个顶梁柱,如何肯放她走?
“大名府的官员自然不肯轻易让她落籍,不过高攀龙也不是等闲之辈,人情既广,手头又阔绰,到底办成了此事。”
端卿松了一口气,道:“虽然美玉有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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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污泥。”
“这眉娘也是个奇人。当初她自恨落入风尘,玷污了清白,所以隐忍到为父亲洗冤之后自尽,如今被人救起,竟将从前一片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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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心全部收起,只说‘大难不死,想是苍天怜我前半生为他人而活,要我后半生多为自己’。于是改换了姓名,跟着高攀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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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江湖,做一对忘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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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烟霞。”
端卿诧异中带着几分敬意,几分不解,原以为她会嫁给高攀龙,安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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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竟然如此。忍不住追问:“难道她没想过嫁人吗?”
“你是说高攀龙?说起嫁人,她想的更妙。她说,身为女子,有了这番经历,终其一生都要遭人白眼,既如此,何必牵连他人?若高先生怜而娶我,是为他添一个话柄,岂非恩将仇报?况且人生不过百年,前半生如此自苦,后半生何必做人姬妾,处处小心谨慎,伺候正房夫人?不如风花雪月,将从前未曾领略的一一领略了,也是薄命女子的一个出路。”
端卿叹道:“可惜了。若是她未遭变故,必定能成大事。”
叶水心道:“这就是你痴心了。我朝虽然风气开化,但女子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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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毕竟不合礼仪。眉娘若未遭家变,大约是相夫教子,搏一个诰命夫人的头衔,若说能成大事,那倒不见得。”
端卿腹诽道,若茗如此聪颖能干,必定能成大事,父亲你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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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短浅了。不便反驳他,于是淡淡一笑。
“后来高攀龙老病而死,留了许多积蓄给眉娘。眉娘为他守孝一年,之后便以诗文、歌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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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名士,声名大噪,俨然是唐时薛涛的风范。我一向只听人说起‘眉娘’的名头,却并不知道她改成了什么名姓,所以你说柳眉妩,我想了许久也不知道是谁,直到说出眉娘二字,才将两人联想到了一处。”
端卿道:“这样也好,有身份地位的不敢娶她,怕招人议论,普通的人家又配不上她,着实难为。只是如今绮年玉貌,身边爱慕者众多,若是年岁再大些,不免没了下梢,也不是长久之计。”
叶水心笑道“正是如此说呢。所以为女子者,有个好归宿才是第一等重要的。与眉娘来往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大家既敬重她为父洗冤的气魄,又敬重高攀龙对她的赏识,自然另眼相看,因此在儒林中,她也是个独树一帜的人物,也难怪丁仲元对她如此谦逊。不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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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家中见到她。”
正说着忽听门上来报:“老爷,柳姑娘到了。”
“快快有请!”叶水心站起来“端儿,你随着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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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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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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