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京的冬很冷,尤其身旁没有汪少骋的陪伴。她的一颗心孤伶伶的,无怨无悔地期盼着,等待着。
桃紫儿无言地站在那棵大树下,手指留恋地摸触着他留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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畔带起了浅浅的微笑。那是他留给她的呀!
遥思桃叶吴江碧,便是天河隔。相思空有梦相寻,只觉意难任。
她有几分的不舍。再不久就是下江南的日子了,到时候,在汪府里的一切,便仅能在回忆中相寻。这里充满了汪少骋的气味,每一寸土地都有他与她踏过的足迹,要离开了,怎么舍得?
但不舍归不舍,想到即将要与他相会,桃紫儿顿时满心欣喜。她低头轻轻地划着手中的彩蝶扇子,想着他的承诺,他说:"等我娶了你,我绝计不让任何人欺负你,让你桃紫儿好好地过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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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子。"
啊,多么动人的一句话啊!
她不求当一个享福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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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希冀可以终生与他厮守,过着平实的日子,这就够了。
这样奢侈又微小的愿望,老天爷是否会顺了她呢?
桃紫儿幽幽地叹息。到了江南,势必会掀起一番轩然大波,如果汪少骋执意要娶她过门的话,汪府二老不知又会以什么样的手段加以阻扰?
她轻摇摇头,让自己不想太多。只要能够见少骋的面,待在他的身边,有没有名分,她并不在乎的。呵!多么痴傻的自己!
若让少骋听到她这番话,他肯定心疼地拥她入怀,指责地安慰着她:"傻紫儿,痴紫儿,我怎么舍得不给你正式的名分?我要你当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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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而不是要你当我的侍妾,相信我,好不好?"
唉!她一向都相信他的,只是…情势并不由人哪!
quot;紫儿,紫儿…"远远的叫唤声让桃紫儿回了神智,她眨眨眼,听出是小梅的呼喊声音。
桃紫儿赶紧从大树下站出去,回应着:"小梅,我在这儿呢!"
小梅闻声上前,秀丽的脸蛋写满了焦虑,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紫儿,老夫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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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正在大厅等你,要你立刻过去呢!"小梅心底满是不好的预感,她端起桃紫儿的手,轻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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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着:"紫儿,我不知道他们找你为何,不过,我知道你一定又要受苦了,小心点儿!"
一听是汪老夫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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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要找她,桃紫儿的心底一阵凉意。但见了小梅的忧心神情,她故意带起一抹微笑,摆摆头。"别担心,顶多打骂一下而已,反正有你帮我敷药嘛?"话虽说得轻快,却道出了多少的心酸与无奈。
quot;我先陪你过去好了,说不定他们是要派什么差事给你,我也可以帮得上忙。"小梅为紫儿不平。难道只因为她与少爷两情相悦、两心相许,就必须忍受这些不公的待遇吗?难道那些主子们不明白,就算是下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打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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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也是会疼的呀!
桃紫儿感激地笑笑,然后提起步子,快速地走向大厅。
大厅之中,汪老夫人一脸威严地坐在上位,身边站着胖嘟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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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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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傲地斜睨着她。桃紫儿下意识地将手上的扇子藏在自己身后,怕被人发现这是汪少骋赠与她的礼物。
除了面前两个人之外,大厅中还站着一个男人,正是府里头的画师。
画师一见到桃紫儿,立刻腼腆地对她笑着点头,桃紫儿也不自主地回礼。
汪老夫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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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偷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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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一抹神色,老夫人便开了口:"不相干的人下去!"她看着桃紫儿身边的小梅,瞪了她一眼。
quot;是,老夫人。"小梅投给桃紫儿一抹忧心的眼神之后,慢慢地离开大厅。
只剩下四个人,大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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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着一道不寻常的气息。
桃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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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地察觉了。她看看上头的老夫人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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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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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那抹得意的笑容,再看看画师的表情与眼神,她胆怯了,隐约地明白大约会发生什么事情。只盼…是她多心了;只盼老夫人还留给她一条活路。
quot;桃紫儿。"老夫人端详着桃紫儿低垂的面容。好一张魅惑人心的脸庞,一双翦翦双瞳如秋水一般,难怪少骋会被她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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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团团转。她冷冷地笑了起来,瞪着桃紫儿有些发颤的身子。"我叫你,听见了吗?"
桃紫儿一震,微微地点头。"是,是的,紫儿听见了。"
quot;细软收拾好了?"老夫人的眼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在她眼里,桃紫儿只是一个不知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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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攀龙附凤的小婢女而已。
quot;是的,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去江南了。桃紫儿在心底偷偷地加上一句。
quot;很好!"老夫人点点头,笑着。"既然都收拾好了,那你待会儿就跟着画师回去吧!"她的下巴指向厅前的画师。
那名画师一听,大喜若狂,连忙向汪老夫人致谢:"谢谢老夫人成全,多谢老夫人成全。"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开心不已的,只有桃紫儿惨白着脸,愣愣地询问着:"老夫人要我跟他回去?"什么意思?
quot;没错,我已经将你许配给他了。至于婚礼,因为我们已经要下江南了,所以一切从简,由男方全权办理就可以了。"老夫人施恩似地替她解释着。
quot;许配给他?"脸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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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消失,她瞪大着眼睛,摇头。"不行的,老夫人,我不能嫁给他,我不能嫁给他的。"
如果她嫁了,那少骋呢?她答应等他,等待他生生世世的,她怎么可以嫁?怎么能够嫁?不,不行的!
quot;什么叫作不能?"许久未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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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气冲冲地出口。她走向桃紫儿,一把就拧起了她的耳朵,疼得她紧紧地锁着秀眉。"画师肯要你,是你天大的福气,否则凭你卑微的出身,只能随便许配给府里头的一个小厮,你还敢嫌弃什么?你这个不要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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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子!"
水雾迅速地蒙上了桃紫儿的眼。她疼,不只是耳朵疼,连心也疼。要她背叛汪少骋另嫁他人,她宁可死!她一手紧紧抓着扇子,拼命地摇着脑袋,泪珠儿成串掉落。"不,求求你们,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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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我求求你们,我宁愿一辈子待在府里当一个丫头,一生一世服侍老夫人,只希望老夫人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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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求求你们。"她哭喊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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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更是心生不满。
quot;什么叫作一生一世服侍老夫人?我看你只是要找机会接近少爷而已吧?然后用你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去向少爷哭诉,好让少爷疼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打什么主意!"愈说愈是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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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愤怒地将她摔到地上。
那名画师心生不忍,赶忙上前去扶住她。
quot;好了,别在人家未来夫婿面前这么对待她。"老夫人威严地开口。将桃紫儿嫁给了画师,一辈子留在北京城,隔绝她与少骋的接触,才是个万全之策,她绝对要让桃紫儿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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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不满地睨了她一眼,走向老夫人。老夫人看着满脸泪痕的桃紫儿,仍是冷冷淡淡地道着:"桃紫儿,今天有这个机会是你天大的福分,你不好好珍惜,当心以后我可帮不了你。"
老夫人说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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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马上接腔:"是啊!到时候,百花楼里多了一朵美丽的花儿,可别怪咱们心狠手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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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话说得桃紫儿和画师两人都是一愣。桃紫儿知道百花楼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是她从未想过,他们为了隔开自己与汪少骋,还真是处心积虑,竟不惜将她卖入青楼任人糟蹋。画师也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们,不明白为何她们对紫儿的敌意如此之深厚,竟连毁了这么一个少女的清白也在所不惜。
桃紫儿咬牙,往地上一跪,不停地叩着头。"老夫人,紫儿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大发慈悲,让紫儿跟着你们去江南吧!紫儿发誓绝对不会再接近少爷了,求求你们,让我跟去吧!别把我嫁了,也别卖了我,求求你们,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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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紫儿求求你们了。"
画师见她如此,都不忍心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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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去了。虽然他对桃紫儿一见钟情,想娶她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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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既然她对他无心,他宁可放桃紫儿自由。
quot;老夫人,我见紫儿大概真的不想嫁给我,就别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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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了吧!"画师也替桃紫儿求着情,希望她们网开一面,大发慈悲。
老夫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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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两人无动于衷地看着桃紫儿不停地叩首,半晌,老夫人才轻轻地开口:"桃紫儿,连画师都不要你了,我看,只有把你卖进百花楼里头才能够解决。"语毕,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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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使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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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便点头地准备往外走去。
桃紫儿大吃一惊,她快速地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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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脚,用力地摇头。"不要,不要把我卖进百花楼,求求你们,不要把我卖了,求求你们…"
一旦进了百花楼,她的一生都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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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无情地踢开她,嘲弄地看着她。"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要你嫁你不肯嫁,只好把你卖进百花楼里,以杜绝后患。"
这时,画师忍不住地偷偷对她轻道:"紫儿姑娘,你先答应嫁我吧!否则会有更不堪的事情发生的。等我娶了你,我会好好待你的,相信我,紫儿姑娘。"
等我娶了你,我绝计不让任何人欺负你,让你桃紫儿好好地过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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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子。
这是谁说的话?是汪少骋,她的少爷呀!
桃紫儿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已经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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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她的衣襟了。为什么她们这么容不下她?为什么要这样毁灭她呢?
她答应过少骋的,要等待着他生生世世呀?如今,要她如何作抉择?嫁给画师,一辈子负了汪少骋?不嫁,给卖进了百花楼,她一副残花败柳的身子,怎堪见人!难道这真是天意?难道,她期盼与汪少骋相守,是一种奢念?
桃紫儿闭上了眼,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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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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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着。
他们何苦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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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呢?
许久,她睁开了眼,方被泪水冲洗过的双眸中澄澄净净,深邃动人。她望着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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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再看看身旁的画师。然后,吐出一句话:
quot;我进房去收拾东西。"
这样简短,这样干脆,让所有人都呆愣了眼。他们不知道桃紫儿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要嫁,所以收拾东西跟着画师走?还是不嫁,所以去收拾东西准备到百花楼?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知该做何动作。
桃紫儿泛起一丝微笑,站起身子,缓缓地走向下人房。
每走一步,都是深刻的思念与感触,她细细地品尝着。
桃紫儿走向了厨房。现在是下午时分,厨子们都歇息去了,厨房之中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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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她浅浅地微笑,看着一排刀其整齐地摆着。
带着一把亮晃晃的刀,桃紫儿一手紧握着扇子,另一手紧握着刀,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走过汪少骋的房门口时,她驻足了一会儿,深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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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气。或许这是她在人世间,最后一次嗅着属于汪少骋的气味了。
周围所有人都忙着收拾,没有人看到她不寻常的举动。很快地,桃紫儿回到了房间。小小的下人房中,还有冷飕飕的风从木板夹层中透了进来。
她坐在炕上,凝神地望着扇子,轻轻地抚上了扇子上的彩蝶。这双彩蝶这么美丽,这么生动,几乎要飞出扇子一样。
桃紫儿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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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了,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连两只蝶儿都仿佛飞到了雾中,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彼此,多么像她与汪少骋呀!
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扇面上,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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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扇子。
她怔怔地抬起手中的刀,闪着光亮的刀身,眩惑了她的眼,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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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唯一的一道光亮。她浅浅地笑了。或许这么做,才是最好的解决途径。与其背叛了汪少骋另嫁他人,或者是过着生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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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的神女生涯,她也有权利可以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子吧!这么一来,就没有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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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了。
桃紫儿昂起头,闭上了眼,让自己彻底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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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骋,我说过,我会等你,即使死了,成为一缕孤魂,我也等你,生生世世,永不后悔…永不后悔,生生世世…
雪白的扇子上,渲染上一滴滴殷红,渗入了扇面,是她桃紫儿的灵魂。
灵魂被鲜血锁住,而她桃紫儿,则被等待锁住。
生生世世的承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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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江驰远才从桃紫儿的话中回过神来,他震惊地望着她苍白的小脸,心口微微地酸涩起来,眼中浮上一层轻雾。
他的紫儿并没有背叛他,甚至为了他失去了性命,任自己永恒地锁在桃花扇中。他伸出手去,想为她拭去颊边的泪珠儿,却碰不到她,她像是一团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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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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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看得到却摸不着。
再怎么样,他都料不到自己的母亲居然这么残忍,这么容不下她的存在,不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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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她,还在他面前说出紫儿已经嫁人的谎言,让他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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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桃紫儿见江驰远将脸埋进了手掌之中,她也同样地心疼不已。
原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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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等待的人也化成一缕幽魂,投胎转世去了,难怪她怎么等待,总是没有他的消息。她总以为,一旦汪少骋在江南见不到她的人,会回到北京城来寻找她的。他是来了,两道魂魄却见不到一起,错身而过。
江驰远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正如那久远以前的热烈眼神。他拿起桃花扇,手指描绘着朵朵桃花。"然后呢?"
桃紫儿叹息,又轻轻地继续道着:"我自刎之后,没有引起太大的震惊。老夫人派人悄悄地将我的身体处理掉,反正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不会有人追究的。而那个画师则是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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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走了我随身的扇子,顺着上头鲜血的痕迹,绘出了朵朵生动的桃花。当所有人都南迁之后,那名画师仍然留在原来的地方,而扇子就这么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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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下来,一直到…碰到了你。"
她淡淡地述说着,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事而已。
江驰远听她说着,紧紧地拢起了眉。他多想将她娇小的身子一拥入怀,好好地体会从前的感受。
他为她好心疼,原来她小小的身躯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但在他面前,她却从未表现过。他知道自己母亲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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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对她的不满,却没有料到居然是这般地严重。如果他早有所知,无论如何,绝对会携同她一起下江南的,怎会忍心丢她一个人在北京承受这一切的不堪?
quot;紫儿,对不起,如果我带你走…"江驰远忆起了汪少骋的种种,他歉然地对她道着。
quot;别说了。"桃紫儿的手指轻轻地阻止他的道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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畔带起一丝美丽动人的微笑,颊畔的酒窝浅浅地显现,眼神亮晃晃。"我们都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而且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你没有必要觉得愧疚。最重要的是,我已经等到你了,对我而言,已是最大的安慰。"
quot;紫儿…"江驰远感动地轻道,他摇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好傻?你就这样一直等我,你的投胎呢?"他想到自己一死,灵魂立刻被牛头马面带去投胎,那么紫儿呢?
桃紫儿淡然地笑着。"自我了断的人,必须被带到枉死城中,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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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重复着自尽的行为,一直到生死簿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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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完全尽了为止。我每天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痛都已经麻痹了。做了十几年…还是几十年吧?他们放了我出来,给了我一个投胎的机会,然后,我迟疑了,我害怕自己一旦投胎之后,会永远地忘了你。所以最后那一刻,我放弃了投胎,放弃重生,决定还是回去等待着你;那是我的宿命。"
quot;傻紫儿!"江驰远忍不住地轻骂。她为何这般地痴傻?为了等他这么一个无消无息的人,宁可永远做一抹孤魂野鬼。可是他汪少骋不就是爱上她的那份执着与痴傻吗?"你真的很傻。"
quot;是吗?"桃紫儿深沉地凝望着他,轻语:"净说我呢!你呢?不喝孟婆汤,好干净地了断前世,偏要带着前世的爱恨嗔痴转世投胎,不痴吗?听到我嫁人的消息,不顾自己上有高堂要奉养,任由生命这样逝去,不傻吗?说痴说傻,你也不输给我呢!"
她的手轻轻地伸出来,抚着他微刺的胡渣子,像一阵轻沉的凉风,凝滞在他的下巴。他无法感受她真实的触感,却可以感受到她浓浓的情意。
他呵呵地笑起来。"没错没错!我们两个都可以名列痴傻之最了,谁都笑不了谁,因为我们两个同样地傻、同样地痴。"
quot;可是我心甘情愿。"桃紫儿闪动的眼中有着欣喜的泪珠。"我答应过你的,生生世世地等待着你,今天,终于让我给等到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期待,总算让她一偿宿愿了。
情爱之折磨人,可见一般;可以为其生,为其死,为其无止尽地等待和期盼,却仍是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上辈子相离,这辈子却以另一种不同的型态相聚,也是上天给他们的一种缘分。两缕魂魄盼了这么久,总算相守一起了。
江驰远敞开自己的双臂。"来,让我好好地抱抱你、感觉你。"他要弥补前世留下来的遗憾,好好地与她相拥。
桃紫儿淡淡地笑着,偎身向前,将身子轻轻地靠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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膛上。感觉他的温暖、他的心跳传达到她的心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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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地笑了。等这么久,盼这么久,终于让她等到这样的时刻了,可见天是有情的,怜他们,才给他们缘分。
感受不到桃紫儿确实的身躯,江驰远闭上了眼,想像着自己以往拥着紫儿时的感觉,突然有些鼻酸。此刻的她,不再如软香温玉,只是一团冰凉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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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在他的怀里,让他拥抱着。
桃紫儿死了,不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抹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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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魂,他们处于不同的空间,不同的世界里,如何永远地相守下去?
他喃喃出声,已不知该如何是好。"紫儿,紫儿,我们两个现在该怎么办?人鬼殊途啊!为何让我知道一切真相之后,却又不能与你厮守,这样的结果岂不是更为伤人?紫儿,紫儿…"
桃紫儿凝出了泪,顺着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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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她抬头望着江驰远。"其实,这已经足够了。可以等到你的消息,可以知道你现在活得很好,我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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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了。你是人,我是鬼,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这是天理。你该好好地过你的人生,好好地活下去;而我,就守在桃花扇里,一辈子待在你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quot;心满意足?"江驰远摇摇头。他望着她的脸,伸手,却碰不着她。"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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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一点儿也不。我想捧着你的脸对你说话,我想摸着你长长的发丝,我想将你紧紧地抱在怀里,我想切切实实地感受你的存在;你说的那些,对我而言,一点都不足够。我不要这样完全地摸不到你、碰不到你,不知道你何时出现,何时又会消失,我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桃紫儿,而不是鬼魂的紫儿呀!"
桃紫儿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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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兮兮地凝视着他。"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如此,但是老天爷肯让你见到我,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们怎么能够再奢求?"
江驰远灵光一现,眼睛睁大。"紫儿,投胎吧!你去转世投胎,我等你,等你长大,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好不好?"
quot;投胎?"桃紫儿泛起一抹苦笑。"我已经逃过了一次投胎了,等下一次,恐怕并不太容易。更何况,一旦我投胎转世,也不知道是到何处去了,我们还得彼此找寻,你还要等我这么久的时间,能够在一起的机会又何尝会大呢?不如就让我好好地守着你,这样就够了。"
quot;不,不够的,我不要只是这样。"江驰远奋力地甩着头,极力地反对。
上辈子两个人都是怀着遗憾死去,为何这辈子不能完成他们的愿望呢?即使她永远地守候在自己身边,她还是鬼魂,他又摸不着她、碰不到她,只能任由她来去匆匆,任由她缥缥缈缈。
他要桃紫儿,真真切切地拥有她的人,而不是一抹虚无的魂。
桃紫儿见他眼底的坚定,只能长叹一口气。
她又能如何呢?在上一次投胎时,她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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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放弃了,再等一次投胎机会,又谈何容易?他们已经彼此寻觅这么久了,难道还要等她投胎之后,再一次地找寻彼此吗?
她怕呀?如果找不到他呢?如果再也见不到他呢?
她宁可就这样守着他,守着自己的一颗心,每一天陪着他,就够了。
quot;我们别再求了好不好?就让我这样守在你身边不好吗?我只希望老天爷不要把我们两个分开,我心满意足了,再也不敢多求些什么了。"桃紫儿柔柔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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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亮亮的双瞳望进他的眼底。
quot;紫儿,我…"
江驰远的话被一阵急切的门铃声打断,他皱起眉头,对桃紫儿道:"可能是我妈忘了带钥匙了,我先去开门。你先不要走,好好地留在这里,我们待会儿再继续说。"
桃紫儿微笑着,点点头,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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畔看着他下楼。
江驰远三步并两步地下楼,门铃声依旧急促。"来了,别催。"
门一开,站在门口的竟是身着青色长衫的韩岳升,他抚捻着自己的八字胡,一见到江驰远错愕的表情,朗笑着。"怎么?见到我这么吃惊呀!"他大摇大摆地跨过大门,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方若翎与小邱。
方若翎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对江驰远道:"我看你精神不好,所以带韩岳升大师来帮你瞧瞧,省得你被什么奇奇怪怪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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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得七荤八素的。"
quot;是啊!是啊!"小邱忙着附议。"阿远,你最近奇奇怪怪的,怕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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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别怪我们唷!"
江驰远的剑眉紧拢着。他知道韩岳升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皆有研究,很担心他会对桃紫儿造成不利。他勉强自己挤出一抹笑容!下逐客令:
quot;你们多虑了,我正要睡下呢,我看你们还是明天再来吧!"说着,他刻意地打了个呵欠,又将门给打开。
韩岳升摇头笑着。"阿远,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对她不利的。杀人是犯法的,杀鬼同样也是犯法的,犯了天法。"
江驰远一愣,敛了神色,认真而警戒地看着他。"你想要做什么?我可不许你伤害她,一分一毫都不许。"他看看方若翎与小邱,知道他们都是为了自已好,但他亦有自己一心一意要守护的对象。"你放心好了,我来不是害你们的,而是来帮你们的。"
韩岳升的话令方若翎不自觉地锁起了眉,她不安地耸耸肩。
quot;驰远,你不该怀疑我们的,我们都是为了你,希望你不要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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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了。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说那样善良的话,你又何必担心我们对她不利呢?"她的心微微地揪了起来。眼前的男人可是她深爱的未婚夫啊!竟然一心地维护着另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女鬼。
江驰远狐疑地眯起眼。他上辈子就是太相信别人了,才会害惨了自己与紫儿,这一辈子,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韩岳升深呼了口气,无奈地瞪着江驰远。"我们朋友一场,你就相信我们一次吧!我绝对不会害你们的,你放一百个心好了。"说完,他对着楼上的方向喊着:"桃紫儿,你的名字叫作桃紫儿对不对?我是驰远的朋友,是来帮助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妨来与我见面。"
江驰远阻止地挥手。"你们不要吵她,她不会下来的。"
韩岳升不在意地一笑。"不要紧,她不下来,我就上去找她。"由于他们已经来过江家数次,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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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江驰远房间位置所在。他话语方落,便快速地移步上楼,方若翎与小邱立即跟上前去。江驰远怒气冲冲地一跺脚,也跟着他们上楼。
韩岳升将江驰远房间门一开,桃紫儿抬起盈盈亮亮的眼对上了他,看着他毫不吃惊的神情,她几分困惑。"你看得到我?"
quot;你就是桃紫儿?"韩岳升和蔼地微笑轻道,身旁的方若翎与小邱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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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悚然。只见房间内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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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哪儿有什么人影?
桃紫儿点点头,酒窝浅浅地扬起。"你是来帮我们的?"
quot;如果我有能力,一定帮。"韩岳升慷慨地允诺,然后看着一旁的方若翎与小邱,见他们疑惑万分的脸孔,他笑笑。"我也该让你们和她会会面了。"他说完,用手蒙住他们的双眼,口中一阵念念有词之后,放开手。
方若翎与小邱轻轻地睁开眼,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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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坐着的桃紫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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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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