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观眉观眼
一面让至大厅上叙礼毕,分宾主而坐,茶汤上来。荆统制说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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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敕书才到,还未上任,径来拜谢老翁。”西门庆道:“老总兵荣擢恭喜,大才必有大用,自然之道。吾辈亦有光矣,容当拜贺。”
一面请宽尊服,少坐一饭。即令左右放卓儿,荆统制再三致谢道:“学生奉告老翁,一家尚未拜,还有许多薄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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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请教罢。”
便要起身,西门庆那里肯放,随令左右上来,宽去衣服,登时打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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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收拾酒果上来。兽炭顿烧,暖帘低放。金壶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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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盏贮羊羔,才斟上酒来,只见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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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相两个小优儿来到,扒在面前磕头。
西门庆道:“你两个如何这咱才来?”问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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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叫甚名字?”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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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唤王相,是王桂的兄弟。”
西门庆即令拿乐器上来弹唱。须臾,两个小优哥唱了一套“霁景融和”左右拿上两盘攒盒点心嗄饭,两瓶酒,打发马上人等。荆统制道:“这等就不是了,学生叨扰,下人又蒙赐馔,何以克当?”
即令上来磕头。西门庆道:“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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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下还要洁诚请尊正老夫人赏灯一叙,望乞下降。在座者惟老夫人、张亲家夫人、同僚何天泉夫人,还有两位舍亲,再无他人。”荆统制道:“若老夫人尊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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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已定趋赴。”
又问起:“周老总兵怎的不见升转?”荆统制道:“我闻得周菊轩也只在三月间有京荣之转。”西门庆道:“这也罢了。”
坐不多时,荆统制告辞起身,西门庆送出大门,看着上马喝道而去。晚夕,潘金莲上寿,后厅小优弹唱,递了酒,西门庆便起身往金莲房中去了,月娘陪着大妗子、潘姥姥、女儿郁大姐、两个姑子在上房会的饮酒。
潘金莲便陪西门庆在他房内,从新又安排上酒来,与西门庆梯己递酒磕头。落后潘姥姥来了,金莲打发他李瓶儿这边歇卧。他陪着西门庆自在饮酒,顽耍做一处。却说潘姥姥到那边屋里,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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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热炕上坐着。
先是姥姥看明间内灵前,供摆着许多狮仙五老定胜桌,旁边挂着他影,因向前道了个问讯,说道:“姐姐好处生天去了。”
进来坐在炕上,向如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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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娘勾了,官人这等费心追荐,受这般大供养,勾了,他是有福的。”
如意儿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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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生日,请姥姥,怎的不来?门外花大妗子和大妗子都在这里来,十二个道士念经,好不大吹大打,扬幡道场,水火炼度,晚上才去了。”
潘姥姥道:“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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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丢着个孩子在家,我来家中没人,所以就不曾来。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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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杨姑娘怎的不见?”
如意儿道:“姥姥还不知道,杨姑娘老病死了,从年里俺娘念经就没来,俺娘们都往北边与他上祭去来。”潘姥姥道:“可伤,他大如我,我还不晓的他老人家没了,嗔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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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不见他。”说了一回,如意儿道:“姥姥,有钟甜酒儿,你老人家用些儿。”一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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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放小卓儿在炕上,筛甜酒与姥姥吃杯。”
不一时取到。饮酒之间,婆子又题起李瓶儿来:“你娘好人,有仁义的姐姐,热心肠儿。我但来这里,没曾把我老娘当外人看承,一到就是热茶热水与我吃,还只恨我不吃。晚间和我坐着说话儿,我临家去,好歹包些什么儿与我拿了去,再不曾空了我。
不瞒你姐姐每说,我身上穿的这披袄儿,还是你娘与我的。正经我那冤家,半分折针儿也迸不出来与我。我老身不打诳语,阿弥陀佛,水米不打牙。他若肯与我一个钱儿,我滴了眼睛在地。你娘与了我些什么儿,他还说我小眼薄皮,爱人家的东西。
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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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轿子钱,你大包家拿着银子,就替老身出几分便怎的?咬定牙儿只说没有,到教后边西房里姐姐,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
归到屋里,还数落了我一顿,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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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轿子钱,便教我来,没轿子钱,休叫我上门走。我这去了不来了,来到这里没的受他的气。随他去,有天下人心狠,不似俺这短寿命。
姐姐你每听着我说,老身若死了,他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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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听人说,还不知怎么收成结果哩!想着你从七岁没了老子,我怎的守你到如今,从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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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针指,往余秀才家上女学去,替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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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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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儿的,你天生就是这等聪明伶俐,到得这步田地?他把娘喝过来断过去,不看一眼儿。”
如意儿道:“原来五娘从小儿上学来,嗔道恁题起来就会识字深。”潘姥姥道:“他七岁儿上女学,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写过,什么诗词歌赋唱本上字不认的!”正说着。
只见打的角门子响,如意儿道:“是谁叫门?”使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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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瞧去。”那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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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来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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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姐姐来了。”
如意儿连忙捏了潘姥姥一把手,就说道:“姥姥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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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来了。”潘姥姥道:“老身知道他与我那冤家一条腿儿。”
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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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进来,见众人陪着潘姥姥吃酒,说道:“我来瞧瞧姥姥来了。”如意儿让他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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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把裙子搂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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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坐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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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挨着他坐,如意坐在右边炕头上,潘姥姥坐在当中。因问:“你爹和你娘睡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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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刚才打发他两个睡下了,我来这边瞧瞧姥姥,有几样菜儿,一壶儿酒,取过来和姥姥坐的。”因央及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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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边教秋菊掇了来,我已是攒下了。”
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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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不一时,秋菊用盒儿掇着菜儿,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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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了一锡壶金华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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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分付秋菊:“你往房里看去,若叫我,来这里对我说。”秋菊去了。
一面摆酒在炕卓上,都是烧鸭、火腿、海味之类,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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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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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角门,走进在旁边陪坐,于是筛上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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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先递了一钟与潘姥姥。
然后递如意儿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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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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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护衣碟儿内,每样拣出,递与姥姥众人吃,说道:“姥姥,这个都是整菜,你用些儿。”那婆子道:“我的姐姐,我老身吃。”
因说道:“就是你娘,从来也没费恁个心儿,管待我管待儿。姐姐,你倒有惜孤爱老的心,你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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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情一步好一步。敢是俺那冤家,没人心没人义,几遍为他心龌龊,我也劝他,就扛的我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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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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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是姐姐你看着,我来你家讨冷饭来了,你下老实那等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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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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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
比不的六娘,银钱自有,他本等手里没钱,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想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公正义问他要。
不恁瞒瞒藏藏的,教人看小了他,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本没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了,莫不我护他?也要个公道。”如意儿道:“错怪了五娘。
自古亲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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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有钱,不孝顺姥姥,再与谁?常言道,要打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树儿生,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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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人家黄金入柜,五娘他也没个贴皮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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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亲戚,就如死了俺娘样儿。”
婆子道:“我有今年没明年,知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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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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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我也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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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见婆子吃了两钟酒,韶刀上来,便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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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你拿骰盆儿来,咱每掷个骰儿,抢红耍子儿罢。”
不一时,取了四十个骰儿的骰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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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先与如意儿掷,掷了一回,又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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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都是赌大钟子。你一盏,我一钟。须臾,竹叶穿心,桃花上脸,把一锡瓶酒吃的罄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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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拿上半坛麻姑酒来,也都吃了,约莫到二更时分,那潘姥姥老人家熬不的,又早前靠后仰,打起盹来,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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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便归这边来,推了推角门,开着,进入院内,只见秋菊正在明间板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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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内,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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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儿,听他两个在屋里行房,怎的作声唤,口中呼叫什么。
正听在热闹,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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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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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向他腮颊上尽力打了个耳刮子,骂道:“贼少死的囚奴,你平白在这里听什么?”
打的秋菊睁睁的,说道:“我这里打盹,谁听什么来,你就打我?”不想房里妇人听见,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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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他和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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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没有人,我使他关门,他不动。”
于是替他摭过了,秋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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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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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走到炕上,摘头睡了,正是:鸧鹒有意留残景,杜宇无情恋晚晖。一宿晚景题过。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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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生日,有傅伙计、甘伙计、贲四娘子、崔本媳妇、段大姐、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吴二妗子,都在这里。西门庆约会吴大舅、应伯爵,整衣冠,尊瞻视,骑马喝道,往何千户家赴席。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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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许多官客,四个唱的,一起杂耍,周守备同席饮酒。至晚回家,就在前边和如意儿歇了。
到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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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贴儿请众官娘子吃酒,月娘便问西门庆说:“趁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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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灯酒,把门外的孟大姨和俺大姐,也带着请来坐坐,省的教他知道恼,请人不请他。”西门庆道:“早是你说。”
分付陈敬济:“再写两个贴,差琴童儿请去。”这潘金莲在旁,听着多心,走到屋里,一面撺掇潘姥姥就要起身。月娘道:“姥姥你慌去怎的?再消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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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是的。”金莲道:“姐姐,大正月里,他家里丢着孩子,没人看,教他去罢。”
慌的月娘装了两个盒子点心茶食,又与了他一钱轿子钱,管待打发去了,金莲因对着李娇儿说:“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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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他有钱的大姨儿来看灯吃酒,一个老行货子,观眉观眼的,不打发去了。
平白教他在屋里做什么?待要说是客人,没好衣服穿。待要说是烧火的妈妈子,又不像。倒没的教我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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