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是那等人家
平安慌的不敢言语,往外走了,月娘便向玉楼众人说道:“我开口,又说我多管。不言语,我又憋的慌。一个人也拉剌将来了,那房子卖掉了就是了。
平白扯淡,摇铃打鼓的,看守什么?左右有他家冯妈妈子,再派一个没老婆的小厮,同在那里就是了,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巴巴叫来旺两口子去!
他媳妇子七病八痛,一时病倒了在那里,谁扶侍他?”玉楼道:“姐姐在上,不该我说。你是个一家之主,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就是俺们不好主张的,下边孩子每也没投奔。
他爹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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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二骗三的,也甚是没意思。姐姐依俺每一句话儿,与他爹笑开了罢。”月娘道:“孟三姐,你休要起这个意。
我又不曾和他两个嚷闹,他平白的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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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那怕他使的那脸阁,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儿!他背地对人骂我不贤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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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我怎的不贤良?如今耸七八个在屋里,才知道我不贤良!自古道,顺情说好话,干直惹人嫌。
我当初说着拦你,也只为好来。你既收了他许多东西,又买他房子,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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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图谋他老婆,就着官儿也看乔了。
何况他孝服不满,你不好娶他的。谁知道人在背地里把圈套做的成成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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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茶过水,只瞒我一个儿,把我合在缸底下。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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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推在院里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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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推在院里歇,谁想他只当把个人儿歇了家里来,端的好在院里歇!
他自吃人在他跟前那等花丽狐哨,乔龙画虎的,两面刀哄他,就是千好万好了,似俺每这等依老实,苦口良言,着他理你理儿!你不理我,我想求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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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我三顿饭,我只当没汉子,守寡在这里。随我去,你每不要管他。”
几句话说的玉楼众人讪讪的,良久,只见李瓶儿梳妆打扮,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儿,翠盖拖泥妆花罗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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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银汤瓶,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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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儿与他坐。落后孙雪娥也来到,都递了茶,一处坐地。
潘金莲嘴快,便叫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好些时不说话,都为你来!
俺每刚才替你劝了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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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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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李瓶儿道:“姐姐分付,奴知道。”
于是向月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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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也似磕了四个头。月娘道:“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每不要来撺掇。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以此众人再不敢复言。
金莲在旁拿把抿子与李瓶儿抿头,见他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并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因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碎草虫头面,有些抓头发,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观音满池娇,是揭实枝梗的好。”
这李瓶儿老实,就说道:“奴也照样儿要教银匠打恁一件哩!”落后小玉、玉箫来递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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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他。先是玉箫问道:“六娘,你家老公公当初在皇城内那衙门来?”李瓶儿道:“先在惜薪司掌厂。”
玉箫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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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得好柴!”小玉又道:“去年许多里长老人,好不寻你,教你往东京去。”妇人不省,说道:“他寻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说你老人家会告的好水灾。”
玉箫又道:“你老人家乡里妈妈拜千佛,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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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头磕勾了。”小玉又说道:“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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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差四个夜不收,请你往口外和番,端的有这话么?”李瓶儿道:“我不知道。”
小玉笑道:“说你老人家会叫的好达达!”把玉楼、金莲笑的不了,月娘骂道:“怪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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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干你那营生去,只顾奚落他怎的?”于是把个李瓶儿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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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去了。
良久,西门庆进房来,回他雇银匠家打造生活。就计较发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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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官客吃会亲酒,少不的请请花大哥。李瓶儿道:“他娘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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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再三说了,也罢,你请他请罢。”
李瓶儿又说:“那边房子左右有老冯看守,你这里再教一个和天福儿轮着上宿就是,不消叫旺官去罢。上房姐姐说,他媳妇儿有病,去不的。”西门庆道:“我不知道。”
即叫平安,分付:“你和天福儿两个轮,一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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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街房子里上宿。”不在言表。不觉到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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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家中吃会亲酒,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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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筵席,一起杂耍步戏。四个唱的,李桂姐、吴银儿、董玉仙、韩金钏儿,从晌午就来了,官客在卷棚内吃了茶,等到齐了,然后大厅上坐席。头一席花大舅、吴大舅。第二席吴二舅、沈姨夫。第三席应伯爵、谢希大。第四席祝实念、孙天化。第五席常峙节、吴典恩。第六席云里守、白赉光。
西门庆主位,其余傅自新、贲第传、女婿陈敬济两边列坐。乐人撮弄杂耍数回,就是笑乐院本。下去,李铭、吴惠两个小优上来弹唱,间着清吹。下去,四个唱的出来,筵外递酒。
应伯爵在席上先开言说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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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的喜酒,是兄弟不当斗胆,请新嫂子出来拜见拜见,足见亲厚之情。俺每不打紧,花大尊亲,并二位老舅、沈姨丈在上,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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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来?”
西门庆道:“小妾丑陋,不堪拜见,免了罢。”谢希大道:“哥,这话难说,当初有言在先,不为嫂子,俺每怎么儿来?何况见有我尊亲花大哥在上,先做友,后做亲,又不同别人。请出来见见怕怎的?”
西门庆笑不动身。应伯爵道:“哥,你不要笑,俺每都拿着拜见钱在这里,不白教他出来见。”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单管胡说。”
吃他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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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不过,叫过玳安来,教他后边说去。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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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安出来回说:“六娘道,免了罢。”应伯爵道:“就是你这小狗骨秃儿的鬼!你几时往后边去,就来哄我?”玳安道:“小的莫不哄应二爹!二爹进去问不是?”
伯爵道:“你量我不敢进去?左右花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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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好不好我走进去,连你那几位娘都拉了出来,”玳安道:“俺家那大猱狮狗,好不利害。
倒没有把应二爹下半截撕下来。”伯爵故意下席,赶着玳安踢两脚,笑道:“好小狗骨秃儿,你伤的我好!趁早与我后边请去。请不将来,打二十栏杆。”把众人、四个唱的都笑了,玳安走到下边立着。
把眼只看着他爹不动身。西门庆无法可处,只得叫过玳安近前,分付:“对你六娘说,收拾了出来见见罢。”那玳安去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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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复请了西门庆进去。
然后才把脚下人赶出去,关上仪门。孟玉楼、潘金莲百方撺掇,替他抿头,戴花翠,打发他出来。
厅上铺下锦毡绣毯,四个唱的,都到后边弹乐器,导引前行。麝兰叆叇,丝竹和鸣。妇人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下着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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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上笼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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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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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缨落缤纷,裙边环佩叮当,头上珠翠堆盈,鬓畔宝钗半卸,粉面宜贴翠花钿,湘裙越显红鸳校正是:恍似姮嫦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当下四个唱的,琵琶筝弦,簇拥妇人,花枝招展,绣带飘摇,望上朝拜。
慌的众人都下席来,还礼不迭。却说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觑,听见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直至“永团圆,世世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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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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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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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姐姐放到那里?”那月娘虽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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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分恼在心头。
又见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见李瓶儿出来上拜,恨不得生出几个口来夸奖奉承,说道:“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休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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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举止沉重,自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来。
那里有哥这样大福?俺每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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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见嫂子一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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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得好处。”因唤玳安儿:“快请你娘回房里,只怕劳动着,倒值了多的。”吴月娘众人听了,骂扯淡轻嘴的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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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绝。
良久,李瓶儿下来。四个唱的见他手里有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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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奉着他,娘长娘短,替他拾花翠,叠衣裳,无所不至。月娘归房,甚是不乐,只见玳安、平安接了许多拜钱,也有尺头、衣服并人情礼,盒子盛着,拿到月娘房里。月娘正眼也不看,骂道:“贼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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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拿送到前头就是了,平白拿到我房里来做什么?”玳安道:“爹分付拿到娘房里来。”月娘叫玉箫接了,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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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
不一时,吴大舅吃了第二道汤饭,走进后边来见月娘。月娘见他哥进房来,连忙与他哥哥行礼毕,坐下。吴大舅道:“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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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嫂子在这里打搅,又多谢姐夫送了桌面去。到家对我说,你与姐夫两下不说话。我执着要来劝你,不想姐夫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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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请。
姐姐,你若这等,把你从前一场好都没了,自古痴人畏妇,贤女畏夫。三从四德,乃妇道之常。今后他行的事,你休要拦他,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落的做好好先生,才显出你贤德来。”
月娘道:“早贤德好来,不教人这般憎嫌。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我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忘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贼强人,从几时这等变心来?”说着,月娘就哭了。
吴大舅道:“姐姐,你这个就差了,你我不是那等人家,快休如此。你两口儿好好的,俺每走来也有光辉些!”劝月娘一回。小玉拿茶来。吃毕茶,只见前边使小厮来请,吴大舅便作辞月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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