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未雨(上)
政和三年四月初八,己丑。【西元1113年4月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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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岱山岛。
赵瑜漫步在田间地头。半黄的麦穗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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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用手掐了掐麦穗,一点浆汁便挤了出来。向东望去一畦畦的麦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坡上,微风徐来,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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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再有十天,这片小麦便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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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了。等到端午过后,翻过地的麦田又可以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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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种上占城晚稻。稻麦轮种,一年二收,只要肥料跟得上,平均每亩田都能打上四石的粮食。这产量,已经不下于苏、湖、杭、秀等鱼米之乡,上等良田的出产。
去岁入冬以来,雨水比往年偏少,但靠着赵瑜一力主持修建的三个小水库为主体的灌溉渠道,却使得岛上万余亩【注1】的良田免受干旱之苦。而且去年朝中重行方田法,县中派来进行丈量田地的官吏却是赵瑜的人。在赵瑜的掩饰下,官中的田籍簿上,岱山岛的田地只有一千五百亩,恰恰是实际数量的十分之一。受此恩惠,原本对赵家已经有些离心的岱山岛民又重新聚拢到赵瑜的麾下。毕竟,若没有赵瑜和衢山在前面挡风挡雨,他们现在十亩田只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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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赋的好日子可就过不下去了。
当然,赵瑜也不会平白无故的送人情,岛上的田地产出,小麦、稻谷、苜蓿等作物,衢山军都能以平价收购。不仅如此,岛上的渔获、盐产也一样被衢山全数买去。衢山岛上现在的户口已接近两千户——这些人大半都是昌国本岛的庄户,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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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寨被招安,赵瑜虽然屠杀了一批有威胁的奴工,但原昌国岛的地主却被他好生的放了回去,在‘还乡团’的疯狂报复下,分了土地的贫农们在昌国岛走投无路,只能如赵瑜所愿的投了衢山——再加上一千五百名奴工,人口近万,差不多占了全县总人口的四成。除此之外,还有大小牲畜五六百。
这么多张嘴,光靠衢山岛上总计不到五千亩的水田旱田,根本养不活。向外地购买,肯定会受制于人,所以赵瑜的盘算就是把近在咫尺的岱山变成衢山军的粮食基地,以保证粮产能在自家的控制之下。
几个老农毕恭毕敬的跟在赵瑜身后,他们都是在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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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军在岱山岛上打土豪分田地之后,从岛上的八百户贫民中被挑选出来当村长的。他们的地位来自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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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军的支持,分到的田地也是岛上最肥美的几块,家中子弟都有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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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军中,因此他们对赵家也是最为忠心。
虽然前两年,他们在赵瑜收缩衢山势力的一段时间里,吃了不少苦。但等到衢山军重新登上岱山后,他们便又过上扬眉吐气的日子。那些曾在赵橹死后欺凌过他们的庄户,现在都成了衢山岛上的奴工,家中田土也成了赔礼。只有在衢山军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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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他们的地位才会稳固,这一点,受过教训的村长们心知肚明。
但他们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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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恭敬,其实还有另外一桩心思。这两年,良乡船行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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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响亮,岱山岛民站在岸边,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船只,许多都挂着船行的旗号。原本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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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军的岱山子弟,现在也大半在船行中当水手。每当他们回到岱山的时候,皆是大包小包的带着从外地购来的礼物。从他们口里,岱山人都知道了,赵大当家待人宽和,良乡船行薪水丰厚,秀州杭州的市面有多么繁华,青楼里的小姐【注2】有多么可人。
这些传言,早把岛上年轻人的心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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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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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就连些老成持重的,也免不了动心,一年三十贯的薪资,食宿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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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换季还发衣物,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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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也丝毫不差,总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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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在土里刨食要强上百倍。只是良乡船行向不对外招人,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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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无门,总找不到进船行的机会,就算托那些在船行里当水手的自家兄弟提携一下,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过,最近有传言,赵瑜此次来岱山,不仅仅是巡视田地出产,而且还会在岛上为良乡船行招募一批水手。也因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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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山岛民才会对他如此恭敬,看着他的目光也始终带着一丝热切。
这一切,被赵瑜不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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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看在眼里。现在衢山军内部业已安定,正是要向外扩张的时候,但衢山岛上的兵力来源已经枯竭,强行征召只会破坏岛上经济,所以离衢山最近的岱山,就成了赵瑜的第一目标。不过,招募人手与其自己求人,不如让人来求己,也正是赵瑜放出流言的用意所在。
在岱山岛上走马观花的绕了一圈,中午时分,赵瑜在村中被热情款待。村中的祠堂内外摆了十几桌,赵瑜和村长们在内饮宴,他带来的一队亲兵则在堂外喝酒。只有几个贴身亲随,坐在堂内下桌,不饮酒,不吃菜,啃着自带的干粮,警惕的注视着堂内堂外。
酒过三巡,几名村长见赵瑜只顾着喝酒谈笑,却丝毫不提他们关心的话题。几人焦躁起来,互相打了个眼色。一人咳嗽了一下,挑起了话头,小心翼翼的道:“大当家,小的几人有事相求,却不知该不该说…”
‘终于忍不住了?’赵瑜一笑,放下酒碗,回道:“诸位父老都是乡里乡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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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衢山关照有加。若有什么事要赵瑜帮忙,直说便是,何必提‘求’字!”
得到赵瑜的鼓励,几位村长精神一振,忙道:“听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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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乡船行要新招一批人手,不知有无此事?”
赵瑜微一皱眉,冷声道:“不知诸位父老从何听来?”
见赵瑜好像有些怒气,几人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结结巴巴的道:“那个…传言,是传言!”
“传言嘛?”赵瑜收起脸上的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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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叹道:“想不到传得这么快。不瞒诸位父老,这事却是真的。现在我良乡船行生意遍及南北,海内海外也都有往来,人手的确捉襟见肘。算一算,至少缺六百人。”
六百人!几名村长现在又是一喜,心情随着赵瑜的话一上一下,追问道:“那可定下要从何处招人?!”
赵瑜举碗喝了一口,貌似闲暇,随口道:“杭州、明州的几个分号都贴出招工告示了,不过要招到那么多人,怕是要两三个月功夫。”
村长们一听,急了,七嘴八舌抢话道:“这岱山岛上壮丁多得是,大当家何必去杭州招人?”
赵瑜瞪大眼睛,好像吃了一惊:“岱山?”
众人道:“正是我们岱山。虽然岛上户口不多,但五六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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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汉子还是出得了的。”
赵瑜摇头,见村长们一脸失望,便笑道:“不瞒诸位,其实赵瑜这次来也是想招些人的。不过不是为船行,而是为义学。”
“义学?”
赵瑜点头道:“正是义学。自衢山岛建起了义学,这两年也出了不少人才。我想罢,既然是义学,也不能光顾着自家。衢山的孩子都念书了,岱山毕竟也是乡亲,能照顾自然也要照顾。本想这次来从岱山招些聪明肯学的孩子去念书,虽不指望能做个进士,但肚子里有些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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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出外做工行商也方便些,若是学得好,我良乡船行自己也会留人。”
“那感情好!”“我家小子平常总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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撵狗,不上正道,能识几个字,学点礼法当然最好…”几个村长又是一阵嘈杂,却是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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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阵后,一个村长又问道:“那招工的事呢?”
赵瑜苦笑:“不是我不愿。但若是把岱山各家各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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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劳力都招走了,那种田收粮怎么办?总不能喝西北风罢?”
村长满不在乎:“一家四五口人,少了一个没啥大碍!”
赵瑜道:“但岱山不过才八百户,六百人还是多了点!”
“…那大当家觉得招多少人合适?”
赵瑜略作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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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道:“最多三百。”
几个村长互相对视,点了点头“三百就三百!”
“那就三百吧!”赵瑜点头,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想,家中人口再多,突然少了这些壮劳力,怕还是会苦了各自的老小…这样罢,各位可能也知道,去年起,我良乡船行便在广南买牛,转手卖到到两浙。我现在给各位立下个规矩,只要是家中有人入了我衢山,便可从船行平价购买一头耕牛。若是无钱,赊账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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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用粮食或薪水冲抵便可。有了牛,我想应该能了弥补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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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劳力的空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赵瑜想得这么周到,村长们如何不愿,起身而拜:“多谢大当家看顾!”
赵瑜忙把他们扶起,举杯团团敬酒,众人回应,皆大欢喜。
酒宴之后,赵瑜在岱山住了两天。四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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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刚招募到的三百新兵以及四十多个不到十岁的少年转回衢山。这些少年带着美好的愿望被编入衢山义学,他们是衢山军未来的基层指挥官,但现在却只是人质——为了把岱山岛彻底绑上衢山战车的人质——不过这点赵瑜是绝对不会明说的。
一夜的航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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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赵瑜的座舰从衢山船坊所在的东港悄然登陆。
注1:宋时亩小,一亩才合580多平米。万亩田地也还不到六平方公里。
注2:宋时,良家未婚女子通称为小娘子。而小姐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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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女子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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