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相思成疾
“启禀娘娘,人到啦。”她应了一声坐起身,信手理了理紊乱的云鬌,才忽然想到:“毅成伯夫人呢?她…她睡下了么?”廊间响起一把温婉清丽的嗓音。
“启禀娘娘,小童在。”阿妍心神略定,微微额首。“你进来给我梳头罢。其他人都下去。”
明栈雪款摆而入,阿妍坐在铜镜之前,见她换过了一身衣裳,肌肤飘着沐浴过后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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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泽,妆矜齐整、一丝不苟,美得教人摒息,分明是连枕头都没碰过,带着妆发等到这时,暗忖:“为我之事,连累她一晌未阖眼。”
心中微感歉疚,低声道:“…辛苦你啦。”“不辛苦。”明栈雪为她细细梳理,柔声道:“娘娘才辛苦。
受那恶徒惊吓,却没得歇息,还要打起精神,做出处置。”“…这样做,好吗?”阿妍喃喃道,更像是问镜中的自己。
“解铃还需系铃人。”明栈雪微笑道:“若然交给典卫大人,终是要杀。解回京城,同样免不了一死。那恶徒心生魔障,才做出这等骇人恶行,便即身死,恶业仍在,这不是佛的教化。娘娘的处置,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大法雨。”
阿妍回过神来,大受鼓舞,终于恢复从容不迫的凤仪之姿,轻叹了口气,颔首道:“那咱们就别教人等久啦,赶快了结这件事罢。”
凤居之内,重新燃起牛油巨烛,照得广间通明,宛若白昼。鬼先生被铁炼捆绑在矩木上头,下身以布疋掩起,以免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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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的丑态冒犯了娘娘。
四名金吾卫士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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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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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阶下,不让抬头,但从袅袅行过身畔的裙裾香风,以及若隐若现的白晰足胫,仍能辨出的是皇后娘娘和…明栈雪。鬼先生心底一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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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果有本事!
没会儿工夫,居然混成了皇后娘娘的心腹。)耿照并未随行令他略感诧异,但仔细一想,似乎也非全无道理。现今冷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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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一团,没出个够份量的七玄盟主,光是天罗香的门户安危,以及七柄圣器的归属,够他们拚个你死我活的了。
耿照匆匆赶回去和稀泥,不识相地拣个吃力不讨好的和事佬来做做,末了仍拚不过人心的贪婪与自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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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归一场徒劳,倒也不难想像。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靠得最近的那名金吾卫士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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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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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怒斥:“笑什么?趴低点!”若非知道娘娘不喜他们施暴逞威,当场便要揍他个鼻青脸肿。
阿妍端坐于凤榻上,先前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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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血污弄脏的锦被垫褥自已换过,她却仿佛能看见荷甄受辱的凄惨模样,心头刺痛。还未开口,却听鬼先生低道:“娘娘…来杀我了。”
闻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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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震。以他所犯,杀头都算轻了。阿妍却无法欺骗自己,鬼先生之所以非死不可,未必与其未遂之行相关,而是为保住“皇后私通外人”的秘密,为了她与央土任家的安泰,不得不堵住他的嘴。
假正义之名所行的恶举,仍然是恶。阿妍一点都没有比较好受。“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她制止了暴怒的金吾卫,望向阶下狼狼的囚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伤害这些人、背叛信任你的…这些恶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对他人作恶者,于己未必是恶。”鬼先生俯首闭目,喃喃笑道:“这点,娘娘不是比谁都清楚么?”
若换了他人,就算本无杀他之心,这下恐怕也不得不绷紧心神,认真考量灭口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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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正是鬼先生要的。娘娘不会杀他,既不敢也不愿。她就是那种即使犯错,白璧有瑕,也不容许自己沉沦变脏的女人。她会含垢忍辱,痛苦地活下去,维持着剩下的纯净,而非视自污为理所当然。顽固、愚蠢,但也令人佩服。鬼先生赌的就是她这点纯真。
“我不会杀你,也不让别人杀。”是么,那你得好好同中书大人聊一聊了,他肯定不是这么想的。鬼先生略微放下心来,不无恶意地揣想。“我希望你能深切反省,痛改前非…”阿妍说着。
突然发现自己微带一丝哽咽,咬牙抑住,定了定神,续道:“以你的智慧,定能大彻大悟。”鬼先生轻笑起来。“对谁反省,向谁悔过?佛祖么?”“向我。”
语声方落,一抹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阿妍以眼神示意,房里的金吾卫士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霎,终于还是齐齐退出,紧闭门扉,守在廊庑间。
鬼先生闻声一凛,忍痛回头,见来人身披金线袈裟,雄健似护山金刚,肤黝如铁,五官轮廓刚硬冷冽,面色严峻、不苟言笑,竟是央土教团此行的首脑、大报国寺的住持果天。
央土教团众僧本挂单于莲觉寺,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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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坛说法,也与南陵教团交流辩论,忙得不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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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莲台的发掘现场遭神秘人袭击后,举寺为将军封锁,果天等遂转至山下的伽蓝寺落脚。
阿妍派人召他,果天虽未拖延,却坚持要梳洗妥适才出发,一丝不苟,毫无转圆,加上山路夜行不易,过中夜才至。
“…居然是你。”鬼先生冷哼,毫不掩饰蔑意。果天并不搭理,向皇后恭敬行礼,瞥了侍立榻畔的明栈雪一眼,并未多瞧,只当是泥塑木雕一般。
阿妍从容介绍:“大和尚,这位乃是毅成伯吴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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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氏,亦爱佛法,我有意召她进京随驾,两位今后会时常见面。”
她听说“髡相”架子很大,对权贵说法,与平民全无分别,待人处事极不圆融,故意这样说,以免他在不经意间给明氏排头吃。
岂料果天低垂浓眉,合什道:“我见过这位女檀越。六年前在平望,于广襄侯别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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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说法之时,曾与她交流些个,知是毅成伯家人。”
阿妍有些诧异,以果天铁板一块的冷硬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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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谁都没有好脸色,蒙他用上“交流”二字,足见对明氏印象深刻,回顾黯丽温婉的妇少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明栈雪俏脸微红,嚅嗫道:“小…小童年少无知,在别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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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的法会上提了几问,蒙大和尚不弃,指点一二,受用至今。”
阿妍点了点头,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明栈雪自是没说实话。当时她逃离邺城郡不久,一路游山玩水到平望,弄了套华服混入别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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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的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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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机盗走几样广襄侯府邸的藏宝,见果天说法的架子极大,故意与他大唱反调,问了几个如“《八敬法》说‘比丘尼须敬比丘’,岂不违众生平等”、“何以‘女转男身’足为则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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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类的问题,语惊四座。
果天升坛说法,素来是不许发问的,众弟子见这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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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提问尖锐,分明来意不善,纷纷斥喝,果天却拦了下来,一一反驳。明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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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佛典,信手拈来无不有据,虽语多曲解,颇有强词夺理之意,众人却听得津津有昧。
原本打瞌睡的全来了精神,最后是明栈雪意识到:此人的脑袋瓜里,没有“见好就收”四字,哪怕有一丝混沌不明,非辩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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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骨不肯罢休,这才匆匆认输,使了点小手段开溜。
这事后来还有一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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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广襄侯在席间看见了这名口齿伶俐、机锋百出的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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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为其姿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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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特意派人往邺城打听,直到手下回报说毅成伯确实没有女儿,料想是嬖妾之一?这才绝了媒聘的念头,相思成疾,郁郁而终。
阿妍让她将鬼先生潜入栖凤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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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甄的恶行,扼要地对果天说了,果天始终面无表情,既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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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鄙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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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无落井下石的得意,直到明栈雪说完,才合什道:“娘娘是来问我,该不该依律处置么?”
阿妍是听了明氏的建议,才找果天来。“娘娘,佛子突然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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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做出这等骇人的恶举,其中必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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