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阿平，都快十点钟了，还不起来，要躺到什么时候呀，啊！”这是李和珍在叫她的儿子。她是西郊医院的护士，四十多岁了，却一点也不显得老，一面之见，还以为才三十岁哩。中等身材还没有退掉青春的风韵，皮肤还没有多少皱纹，只是那白色的面皮上有些憔悴，可能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吧。这一阵子，她上夜班，到后半夜才下班。今早起来迟了些，现在是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

　“嗯，嗯，起来了，起来了。”阿平懒洋洋的答道，过了一会儿，才开了房门，走了出来。这是个不上二十岁的漂亮的小伙子，看模样像他妈妈，所不同的只是眉毛浓些，嘴薄些，而这一点，正好给他增添了几分聪明的神气。这时，他打着哈哈，伸着懒，像是很辛苦。他着眼睛，就去取水刷牙洗脸了。再出来时，上身穿着一件很时髦的白色衬衫，里面那通红的背心看得分明，下身是一条海蓝色的长。手里提着一双棕色的尖头皮鞋和刷，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擦了起来。那皮鞋上好像有些泥水的印渍。

　妈妈在厨房忙着，问道：“这些天你晚上都干什么了？天要亮了才回来，白天就死睡觉！”

　“和几个同学在孙老师家听课吗。”阿平随口答道。

　“噢！”妈妈转过身，头伸出门来，看了看阿平，嘴角出几丝笑容。又说：“你有这种精神可就好了，就是再考不上大学，学点真本事在肚子里也是好事，以后不管到哪都有用处。我们医院王医生家有不少书，我今晚去给你借几本。”

　阿平没有作声，只是低头擦着皮鞋，但脸上却出现一丝红晕，好像受到妈妈的表扬不好意思了。

　中午，一家人吃过饭，便各自休息了。阿平没有睡觉，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在离他家不远的一棵参天大树下，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小伙子们正在等他…

　七月的太阳，象火一样的烤人，几乎能把干草点燃。中午时分，人们若不是真的有事，谁也不愿意在太阳底下吃苦。

　市郊马路上，有一支七八个人的小队伍，竟然不怕太阳烤晒，正行进着。他们的穿戴很特别，风彩各异。人们一见，一定会认为是杂技表演的来了。可是他们只在路上出现一小会儿，便不见了，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了。

　此刻，路上没有车，也不见其他人。可突然来了一个人，头戴大草帽，挽着衣袖，着脯，满脸通红，汗水直。他一只手捋着草帽的绳子，一只手摇摆着，腕上的手表一闪一闪的反着阳光。他目不斜视，大踏步向前走，好像赶时间似的。他的后面跟上了两个“演员”步子更快，不一会就与他并行了。走着走着，左边的那个用肩头抗了他一下。他的手放了帽绳，转过脸去。恰在此时，右边的那个抓住他的左手腕，还没反应过来，额头上已落了一拳。顿时，眼睛花了，差点跌倒。待他睁开眼，手表没了，周围不见一人。

　树林里传出一阵笑声，笑声中，飞出了几只小鸟。

　夜幕降临了，朦胧的月代替了灼热的太阳，给大地投下了一片灰白色的微光。虽然，没有了缭人的太阳，可没有清风，照样热得要命，只是人们的心跳得平稳些罢了。

　天空布满了星星，像懂事，又像是不懂事似的，老是眨着眼睛，瞅着不曾见过东西。十二点多了，郊外更是安静，只偶尔有辆自行车通过，下夜班的时间到了。

　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听得似清非清，可谁能知道，宁静中却藏着喧嚣。

　在树林里的一棵树下，有七八个影子在动，其中有个头目似的，向着其他几个嘀咕了几句，人影迅速分开了。

　路上驶过两辆自行车，速度很快，不一会工夫，连影子都消失了。一会，又来了两辆自行车，速度不快，也不慢。只见骑车人上身穿的是白衣服，下面可能黑色的，看不清。当自行车快要经过一棵大树跟前时，突然，一声哨声响了起来，三个人影立即蹿了出来，直扑向两辆自行车。车倒了，骑车人被摁住了，同时一团布进了骑车人的嘴里，脸也被扯起的上衣包住了，随即被分别架到树林里去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那七入个人影从树林出来，还是那个头说道：“二号，你带上这个包。三号四号，你们带上自行车。走吧，明天集合，老地方见。”于是，这些人影快速地沿路走去，然后，便分散到街巷之中了。

　树林里的一块草地上，躺着一个全身赤的中年女人…

　阿平一个人，哼着小调，走在夜静更深的马路上，很舒服，很惬意，好像才吃过夜宵似的足极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手中提着的包。这是一只黑色的，上有“上海”两个字样的商标。便一边走，一边打开，先拿出了一瓶药，扫了他的兴，顺手甩了。再次探下去手，拿出一本书，大学课本，数学。封面都烂了，却裱糊得好好的。他随便翻了翻，没有甩，又装了回去。并又顺手拿出一本病历，是西郊医院的。突然，李和珍三个字映入他的眼睛。

　“什么？”他站住了，再看一篇，还是：李—和—珍！

　“啊，我的妈呀！”阿平大叫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一九七九年七月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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