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红粉
去时，千山之上薄雨成幕，似一帘无界无域的珠箔，隔垂在天与地之间。峰峦叠翠处，破雨的九转游龙正
云吐雾。竹，是柔韧的长剑，在沃野之后森森林立，夹带着绵延的山川剑气，浩
而来。潇雨中谁在击筑？商调悲切，羽调
昂。谁又是玄云冻墨下，携剑背立的易水壮士？无论身后奏着什么章节，此去，也不再回首…陌野青青，颔着一颗明珠，一座白色建筑正伟岸卧野，半山上俯瞰千山之下的这个寻常村落。突然间，我有些承受不起这悲凉的况味了。来时，也是薄凉天气。蜿蜒的山道把我们送至坡底，跳下车门的三个女子面着千山叠屏，云回雾深——曾惧，红粉焉能折服剑气？
登楼，观雨。
几上，透明的玻璃盏内搁了些黄花，旁边清水已沸。我提了壶，微倾，笼着雾气的水注直泻而下，干的丝瓣一下子被
得旋了起来，待静时，慢慢丰润了颜色。“山中何事？松花酿酒，
水煎茶。”水逝矣，我暂借了一壶秋水来，煎煮这几朵秋里黄花，饮一杯肃杀的秋凉。烟，袅娜四散，在空中幻化着炎凉轮转的玄机，烟散尽时，茶也该凉了？茶凉时，我们也该走了罢——那么趁着烟未尽，茶未凉时，山中的一段故事，你且听。
阿娜
来时，也是薄凉天气。
校园里葱茏着郁郁的花草，都长疯野了——她本是个清秀佳人，是的，我
识她的面目。“明天该好好理理…”我心疼她的
颜，
为她整发。“就那二三十个小兵？”你不由得笑了，我也笑着叹气——去年光你一个班的人马就抵得上了，而且个个人高马大！西山晚照中这座曾经让乡野仰望的雄伟府邸，成了即将没落的院落，荒烟蔓草，燕结梁檐：“看来还得亲自出马。”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奇怪的是越小的孩子对劳动越有天生的热情。第二天，空旷的操场上单薄地排着几十个小人儿，有些连笔都还拿不清楚却捧着人高的扫帚，看上去又可爱又好笑。这回我们可真成孩子王了，孩子们在“给小草们理头发”的号召下，各赴领地，我们三人也一人一地，把锄而作，这辈子还没这么亲密地与锄头打过交道。
干了半天活，园子清秀了不少，倒把我们弄得蓬头垢面，歇着时，我问你:“他也舍得你单
匹马地来？”“他忙着装修房子。”你是藏不住心情的人，幸福之心溢于言表。我笑：“这以后可怎么办呢？结了婚，有了孩子…”“有什么，多少人不也这样？”你展开眉睫，你倒一向豁达。“这样也好，小别胜新婚。”嫣儿在旁
嘴。倒也是，我们不是最初如此生活的人，也不是最末如此生活的人，一个星期来回一次，城市与乡野两极之间的梭回，让我们有时都混淆了家的概念——如我，不论身处何极，都在思念着彼处。
还记得你丈夫唯一的一次来访吗？那个钩月初上的傍晚？
那时他还只是你的男朋友，你一改平常的体贴，坚持要让他来看你——那可是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他刚下班。
我们在办公室听你说时有些难以置信，你笑着说，真的。
晚饭后天色尚早，你说：“我们摘些‘苦斋’吧，他在家里时就说想尝尝我们这的山珍，呆会儿煮一碗给他吃。”
山我们倒是常去，摘“苦斋”采蕨，挖冬笋…这山是那么地慷慨，即使对外人也从不吝啬，或者它早已把真心亲近它的人都当做了主人。我和嫣儿欣然答应，连我们也把自己真正当做了山野的主人，要为罕来的客人一尽地主之谊呢！
我们走下山坡，沿着绿野的小径往“苦斋点”走去，哪个山头什么多，我们已渐谙于心。刚走到一片荒芜的草田边，就发现了一茬茬这种俗称为“苦斋”的野菜，我们忙不迭地捋了起来。“为什么这些菜和草都蔫蔫的？”忽然我们觉得有点不对劲。“该不会洒了农药？”“难说，好像这田要种什么东西，村里人用农药来除草吧！”我们连忙把手中的战果仔细查看，恰在这时旁边走来个农人，是相识的，见到我们叫起来：“这些不能吃，有药！”我们慌忙地丢掉了手中的“苦斋”不
哑然失笑：“阿娜，你差点谋害亲夫。”“我们到山上去摘吧，山上的安全！”耽搁了这么一下，当我们踏着寒
回到学校时，他已在园子里焦急地等你了，你领了他到厨房，我们拣菜的拣菜，烧火的烧火，绿油油的山菜烫了一大碗，放在昏灯照着的木桌上，你看着他吃。我和嫣儿早识趣地在办公室里呆着了，想到这次乌龙都有些汗贴发背。第二天，他回去后我问你：“怎么突然地叫他进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想他进来。”你只是咧着嘴笑。
我知道了，笑笑不语——你原有两个分身，一个在城中，衣食无忧的家境，父母的掌上明珠；一个在山中，不为人道的清苦，无微不至的大当家。现在终于合二为一，你把一个完整的自己明明白白地放在所爱人的面前，我明白你已有了决定。
那夜，山月为盟。
订婚，结婚，有孕…喜事接二连三地来，人生大事在这忽悠的两年里，居然全定了。
嫣儿
过些时候，该又是采芒的佳期了。
半山荒了的田陌里，成片成片地扬着紫红色的芒草，夕阳的金色下闪着
惑，我们涉入其中，仿佛置身于紫的海洋，指尖探入骨节处，一
地收拢，这好，那更好，咦，丛草堆里晃悠悠地居然结着个枯巢，是哪只野雀忘了归家…山下突然有人叫你的名字，这么晚了，再不下来该看不见路了！哎呀，今天是“家属
”我们每人抱着一大束紫芒从不盈一尺的田埂上笑着走下，暮色侵寒山，天果然迟了！踏着月的碎银走回学校，我们一进办公室就把各自的芒花放下，分类整理——长的放中间，依序扇形排开，这样待收拢时便不致散，倒显参差有致。“女人，你就是这么感
…”他在旁感慨，惹得你一阵白眼。“嫣儿，咱厕所的灯又烧掉了呢。”我说。
“有任务，我去！”他哈哈笑着：“省得看你们在这里悲花悯月，牙都要掉了…”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你对着他的背影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爱情如一颗小小的树籽，在时间的风雨中已长成了坚实的苍天绿树，你们却依然不改少年脾气，总爱这么闹腾。
你们原是少年相识，毕业那年你甚不如意，第一次分配试考落榜，前途未卜，正是失意时——他几次三番地从另一个县城走至你身边陪你，你
感的父母似觉察出了些什么，坚决地反对。第二年你考上了，你们也走到了一起，在你的一再的坚持下你父母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一心待你的异地男孩儿。他在离你最近的学校上班，一个星期来这儿两次，我们全校上上下下都喜欢他来，他会陪着厨房师傅喝上一会儿小酒，吃着咸菜豆干打趣聊天，每次来时，我们也都会找找有什么问题速解决！谁让我们这清一娘子军？哪里灯坏了，水管
住了…还真少不了他这一员外援干将。有时，我们下课一走进厨房还能发现他正在那运筹帷幄，勾人食欲的菜香让我们不由得喜形于，阿娜就好像丈母娘看女婿一样，笑得眼睛都要眯成
了：“下次让老二到你们学校当家属。”你憨憨地笑着，走到大灶下添柴去了。
昔时琴棋书画诗酒花，今换柴米油盐酱醋茶——然，谁能说这种平凡不是一种最实在的幸福？
月阑珊
山中的日子，若问什么最难聊耐？恐怕只有寂寞二字。所幸我们三人都是旧相识，彼此照顾，日子倒也不算难捱，况还有那二三十个童稚子整
地在旁萦绕。只有黄昏一向是我心里的逢魔之时——儿童散学，山下数炊直上青峦。
每当此时，我既想登高，又怕登高。一轮孤月登高，为的是远离对人烟的依赖，却又在一刹明了自己分明还是逃不
人烟的咒，不由自主地俯身相望。又是黄昏时，黄昏时的我们饮着这一壶秋里黄花，把山里故事一饮而尽吧，如何说得尽这一段山里人生？
说还休时，且不要再说——此去，该把它藏在心底，只待它慢慢地，慢慢地酝成一杯淡酒，在有月的黄昏方可品出那凉凉的味。烟已散尽，茶已凉，我们也该走了罢？
你们先行去，我还要再呆上片刻，用那沾了微雨的眸子把这山野再一次放入横波，如那一片背叛红
的霜叶，留下秋的最后一缕飘袂，待人去楼空后，还能凭念——然后，再把扉门掩闭。空了的山里，野雀还会归来筑巢吗？ ｍ.ＰiｎＧＧｘｓ.ＣＯ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