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妍
　　　我相信每个男人都患有臆想症，他们肆意地把女人想象成什么。一条蛇，一朵花，或者一张纸。我把柒妍想象为一棵树。这并不表明柒妍不像一朵花一条蛇或一张纸，只是我感觉她更像一棵树。在我的想象中，柒妍是棵拿剌树。这是我自小便知的树木，它们生长在大山的深谷之中。临溪。一般都在两米来高，因此不像乔木，却也有别于那些低矮的枝杈横生的灌丛。树下凉，各类石块上面覆着历年积下的苔藓地衣，使土黑成了它们的基，只在季才泛出星点冷暗淡的清绿。拿剌树的枝杆灰褐，叶片则一年到头都是一种极深的青色。

　我把柒妍想象成拿剌，很可能是因为她长得瘦，也可能是因为她的皮肤。柒妍的皮肤是褐黑的，且略显糙。她不像一个来自城里的女孩，也不像我经常能够见到的农家女娃，与海边的那些女孩儿更扯不上边。我相信她是从大山里面出来的。有时候我干脆认为她就是一个树妖。有一回，我把我这想法给她说了，她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尔后说：你放什么狗？她说她的家在一个集镇上，那个集镇比我们所在的这个镇要大得多。我不能确定她是否在对我撒谎。我知道她经常撒谎，同时我也知道她特别喜好打赌。

　我生活了三年的这个地方叫红泥。如果你要从邻近的县城坐车过来，从车站的客运时间表上能找到红泥这两个字。这是个仿佛飘在半天上的小镇，她落在一列南北绵蜓的山脉中的一座峰顶上。相比东西两侧低矮得土馒头似的丘陵和南北向狂落下去的碎小山岭，这座山峰显得突兀而清秀。路从山脚下攀爬而上，折叠盘旋，就像绕着的几条稻草绳子。若在雨天，则又像干冷的蚯蚓。公路攀上峰顶之后，穿过几处云团，再翻过一个垭口，往下，进入一个小盆地，就到了红泥。

　红泥的步行街在它的西南面。这是条非常特别的步行街，很像一块翻转的壳。壳的中部伸延着一条主街，宽度不一，在二十至三十米之间。街中央一条溪。溪水从南山上下来，异常清冽。这是从岩之中出来的水，让人无端地便去想象它们从岩中潺潺过时的情态。主街两侧错落地伸展出许多小街道。不少人说，设计这条步行街的，一定是在餐桌上吃着时突发的灵感。主街极像的脊，街中央的溪则是它的脊髓。

　柒妍喜爱这条街。当然她不会承认这一点。我能从她的眼珠中看出她对这条街的喜爱。她显然喜爱那些洁白的大理石路面和立在溪边的各种形态怪异的雕塑，喜爱街道两旁各类商品琳琅满目的商店。有许多次，我看到她靠在一座石臼边洒太阳，太阳光照着从她褐黑色的皮肤上生长出来的汗，这个时候她就象一只静卧于水边的蛙。

　柒妍在离开红泥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便给我发一条短信。有时候她给我一个地址，比如：我在安桐，柒妍。有时则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断定那是从她嘴里说出的疯话。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她的恶作剧。她说，她把一条项链丢在了青苹果二号房第三张按摩的单之下。我赶到青苹果，单下我没有看到什么项链，我只见到几断发。

　青苹果是一座小型的按摩城，那是柒妍工作过的地方。位于一条支街上，距主街约二十来米。柒妍曾把青苹果比作一团卵，她说她们每个服务员都是其中的一个卵。她作如此比喻，我不知是因为她觉得卵漂亮还是认为她们都将像卵一样渐渐长大。那是一个下午，整个按摩城只有我一位客人，我躺在二号房的三号上，她坐在我身边。她把我买给她的两斤喜之郎果冻慢慢地剥开一个一个往下。我侧身而卧，我的目光正好能看到她仰起的颈脖和厚厚的嘴。

　我走进青苹果并且与柒妍相识都是因为我的无聊。那时候我刚从省城下派到红泥。我的工作是负责接待各对口单位来此的游客。我在这个地方无亲无朋，这让我感到孤单。我转遍了红泥的所有街道。那天傍晚我来到步行街，我打算走遍它的每个角落。当我走到青苹果门前的时候我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几个女孩，于是决定走进去。我是个农家子弟，大学毕业时借一位曾下放在我村的知青的关系很幸运地分到了省城。此前我从未踏进过按摩城之类的地方，因此往里走的时候我略感张。当我跨过玻璃门之后沙发上的女孩齐刷刷地都站了起来。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朝我走过来。进门之前我并没有看到她，因此我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她的脸笑得就象佛，她看了看我，之后目光转向并行站立的女孩。我知道她让我从中选一个。我左右扫了几眼，尔后指了指柒妍。我想当时我选择柒妍是因为她的那蓬稻草头及头发下的那张与众不同的脸。其实在我的手指向柒妍之前我曾在她与另一个女孩之间犹豫。后来我知道那女孩大家都叫她小妹。那是个洁净得仿佛纤尘不染的女孩，目光平和而矜持，皮肤白净得如一场新雪。

　青苹果的门面很小，不足二十平米。按摩房设在二楼。楼梯上铺一块红的地毯，楼梯间因此便并不显得阴暗。我随着柒妍上楼。从她的身上来飘来一阵阵气味。这是年青女人体内自然挥散的特有气息与香水混杂的气味。她推开了靠近楼梯口的二号房，站在门边双手叠至后。很清楚，是让我先进去。因为就在楼梯口，相对于其它几间这一间最不具隐秘。后来我知道，正因此，进入二号房的客人最少。除非生意特别旺，其余时间我每次来房内都只有我一个客人。房间呈圆形，中间立一装饰的柱子。六张按摩靠着柱子呈放状排放。柒妍把我领到最里边的上。这张正对窗口，阳光照着淡黄的窗帘，雪白的单也晕染出几份黄。窗帘上的喇叭花相间着一排朝上一排朝下。窗下就是街道，来往的脚步声听得非常真切。如果在半夜过后，应当能听到从主街中央过的溪水及南山上的鸟叫声。

　作为一个按摩女，柒妍是极不敬业的。她第一次给我按摩我就感受到了这一点。她的手指在我的脑门和太阳上过，绵软无力并且心神不定。很显然，她的心思不在她的手指肚上，不在我的脑门与太阳上。十几分钟之后她终于给我做完了头部按摩，她扯了扯我的头发从塑料小凳子上站起来坐到边。这时候她或许看出了我是个好说话的主（以她后来的话说是看出我好）。她一只手撑着沿，一只手在我的小腹上时紧时慢地拍。我看着窗口上淡黄的窗帘。后来，我顺势揽住了她的。我知道她心神不定，但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也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闻着她身上的气味。那时候我很喜欢她身上的气味。她的很细，仿佛只盈盈一握。我相信那个时候我没有过多的****。如果我想排****，我可以去找。红泥是个女云集的地方，她们在各沟谷中的宾馆里落脚。中午之后她们经常来到绿荫遮顶的道路上慢步或拐入步行街购物。并且，在红泥，还有另一些寻找男人的女人，她们或因为有钱在这买了房每到夏季便上山避暑，或因为老公在外她们领着孩子作了留守族。我只想靠近这么一个年青女人，一个有着强烈体香的女人。我靠在柒妍的身边，闻她身上的气息。闻着她身上的气息我有一种安宁，就像闻着带甜味的空气。

　如果她不给我那些短信，她是否将从我眼前淡下去呢。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欺欺人。但在她离开之前我们确实已渐渐疏离。这是我的理解。她的观点是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接近过。在柒妍通过手机短信给我的一连串地址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南坪，太明，黄今。这是一长串地址中的三个。我对它们印象深是因为我在地图上查不到它们的具体位置。如果我相信柒妍，我便能根据她给的地址画出一条线。那是柒妍一年多以来滑过的轨迹。但我不相信她，我不可能相信她。我更相信她只是在玩一种游戏。她一直在和我玩游戏。我知道总有一天她的短信中会出现一个地址，或者说我在等待那个地址出现。我相信那时候柒妍给我的信息或许是真实的。那个地方叫通道，她说那是她的老家。 　M.PｉNGｇXs.ｃｏ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