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相见(下)
只听那济度道:“这屋里太暗了,待小臣叫人进来打开窗幔吧。”顺治道:“不是说六叔的病,不能见到强光么?还是算了。”济度答道:“是,那小臣让下人点烛火进来。”他安顿老者趟下,这才转身出屋。不一会,便有人拿进几支烛台,分别放在小桌与茶几上,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阿提伸手出去握住东莪的右手,微微用力,东莪转身回望,朝她注视一会,方才随着她退后一步。二人在屏风之后,又身处阴暗之中,因而她们可以看到外间光亮的地方,而自亮处却是无法察觉到她们的所在。
只见那边几个下人在屋里端茶点灯,忙碌了一会,那济度才和他们一同退出屋去。顺治便坐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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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一张紫檀木软椅上,他身旁的桌上就放着一盏烛灯,烛光浅浅的打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面色瓷白,面容较瘦,眉宇间有些忧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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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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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道:“六叔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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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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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老者道:“幸得皇上垂爱,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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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还特地为老臣传来御医,今儿个已缓过来了。”这人歇了一歇又道:“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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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万机,还亲来探视…老臣身受三朝厚恩,却未及报答,如今更是年老体衰,无力为皇上分忧,实在是思之有愧!”说罢,声音哽咽,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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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起来。
顺治双眼含泪道:“六叔还是好好将养身子要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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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长。”那老者又道:“老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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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多,恐怕…恐怕不能在皇上身边尽忠了。”他说话本就缓慢之极,此时更是声音顿滞,说完这话,已是泣不成声。
顺治不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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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颊道:“六叔一定要好起来,六叔不是曾说过,要助朕取云贵,殄桂王,统一四海的么?”那老者泣道:“老臣何曾不是这么想着,能陪伴在皇上身旁,为您分忧…可是,只怕…”顺治伏身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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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与他伸手互握,双肩抖动,一时间悲伤难抑。
隔了一会,才听那老者悲声渐止,叹道:“这些日子没见,皇上好似又有些清减了。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切要保重龙体。”顺治轻轻点头,他又道:“如今大清百业待兴,皇上诸多劳累,可要好好调养生息。”
顺治以锦帕拭泪,慢慢坐直身子道:“自六叔因病辞朝以来,朕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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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为政事烦忧,如今前明余孽刘文秀遣其将卢明臣等分兵犯岳州、武昌,朕虽已派任苏克萨哈前往剿寇,可是战报迟迟未至,使朕难得安稳。”说罢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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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道:“皇上不必太过焦虑,大清有上天庇佑,皇上洪福齐天,用不了多久,必会有佳音传来。”
顺治道:“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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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常常回忆起当年入关时的情形。咱们满人入主中原以来,虽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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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在所难免,可是…要巩固政权,却势必要进行更大的征战。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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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拜上报的处斩长卷,却总会看的朕心中发怵…”
那老者道:“皇上所说的,是罪处逃人的奏折吧!皇上能这般体恤民生疾苦,实是大清之福。可是…恩威并重,方是治国良策。逃人令虽确有严酷之处,可却是眼前治理天下,不可或缺的法令。皇上宅心仁厚,可以等到将来…全国战事平定,万民归心之时,再予以减缓。”
顺治背负双手,站起身来,在房中走了几步,并不答话。那老者歇了一歇又道:“一个王朝更替建立之初,民心总会有怀旧心念。皇上亲政以来,为百姓所想所做的种种宽厚政策,确是令民生受益匪浅,百姓无不称颂…皇上仁孝感天,实是天下之福!”
顺治道:“可是仅逃人、投充两项,你可知道杀了多少人么?这两项环环相扣,累及无数百姓。朕当年初见实行此政,心中便曾想过,有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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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减灭这几项暴政,可是这么多年来当庭商议,却总是无法如愿…”他轻轻叹气,走到桌边的烛灯前停足,看着跳跃的烛光沉默不语。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那老者凝思片刻方道:“老臣知道皇上不喜欢听到他的名字,可是…说起眼前之事,却不得不提到他…他当年以定策元勋自居,所有国策政务,均由他一人定夺,致使如今有这许多让皇上烦恼之事。他对前明降官以原职任用,又制定众多强权措施,这其中的种种隐忧,这些年确是渐渐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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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他停了一停又道:“只怪老臣当年未能与他当庭抗争,实在有负太宗之托,老臣念及往事,总是痛悔不已。”
顺治回身看他道:“六叔言重了,那是他只手遮天之时,并不是六叔的过失。”
老者道:“这人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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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存蓄异心,而且欺藐幼主,实在是大逆不道。可是皇上待他却如此宽厚,不但为他修正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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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命人看守,此等皇恩,他地下有知,必会愧疚不已。”
顺治道:“哼,他入关立都,功劳终究是有的。只是心怀叵测,实在是杀戮过众了。而且事事唯我独尊,朕受天命所托的一国之君,他却自持有功,不将朕放在眼里,如今想来当时曾受过多少藐视羞辱,真是难以记算。朕每当思及往事,总好似又看到他那轻蔑的神情,心底的厌恶之情犹胜从前。彼时他大权在握,不要说你们,便是朕若是稍有异动,只怕早就被他杀了。”
那老者道:“皇上所言极是。唉,那时的情形确是无奈之极,想当年那些随太祖帝南征北战,浴血奋战的功臣,只要是不依附于他的,轻者削官入狱,重者性命不保。老臣空有满腔对大清尽忠之心,却摄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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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之下,不得不韬光养晦、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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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像索尼、鳌拜这些与老臣有同心同愿的人,在那样的环境下也只得这般自处。皇上那时年幼,他自然更不放在眼里,皇上所受的屈辱只有比我等更甚。”
顺治道:“那段日子实在是…有很多凶险。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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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夜想的,无非是怎样方能与他抗衡,不但要削了他的兵权,罢他摄政之位,还要推他出午门斩首,方能消我心头之恨。后来他能那样病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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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上,已经是大幸之命了。”
那老者道:“可见天命使然,皇上既贵为天子,是受上天庇佑的。皇上不用再为眼前之事困扰不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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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长,这些锁事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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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而…”话刚说到这里,他忽然大咳起来,他一直提气说话,此时却觉一口浓痰上涌,用尽全力也咳不出来,不住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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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脸色越涨越红。
顺治上前探看,朝外唤了几声,屋外间便有数人快步进来,其中那济度身旁一个御医忙探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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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为这老者急救。济度道:“这屋里药味重,还是请皇上移驾里屋吧。”顺治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着。”
阿提耳听得他二人对话,目光却未有一刻离开过身旁的东莪。东莪一直木然不动,双眼闪闪发亮,始终直视前方。自屏风透入的微暗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此时却见她嘴角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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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点淡淡的笑容,阿提看着这无声的如花笑靥,心里却不知为什么忽然泛上不安之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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