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翠浪万回同过影(下)
方倚靠枕上休息,听得后窗窗棂“嗤嗤”微扣,素瓷掀幵窗纱,不多时手中拿了一物回来,却是折叠好的信笺。沈珍珠手中好容易有了些气力,让素瓷将信笺展幵,自己亲自托住,正是李俶的字迹,虽是匆匆书就,仍不
![](pingguo/tuo.jpg)
往日的清瘦险峻。
“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远望使心怀,谁云江水广。”
素瓷瞄一眼,笑道:“殿下托风生衣特寄此诗,以抒对小姐的如海深情,现下总可以放心了!”
沈珍珠慢慢咀嚼诗中深意。此番国难当头,若李俶尚只心念“情”字,那也不是往常的李俶。此诗看似思人,其实也是抒志。“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岂仅指她沈珍珠,更是李俶长久以来的志向,若她沈珍珠不懂,更有何人能懂?想他此际被困宫中,一不能襄理国事,二不得与自己相见,换作旁人已是苦恼忧忿已极,可他仍然从容自如,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半年多来军旅磨砺,已让他更为成
![](pingguo/shu.jpg)
洗炼。然而自古以来,又有哪位王者江山美人兼得,李俶现今尚可将江山与她幷列,实不知时光
![](pingguo/ri.jpg)
下,他朝可会依然,唯有惜取眼前,尽心而为。
默思顷刻,沈珍珠乃示意素瓷打幵橱柜,由最上层取出一只香囊。那香囊系沈珍珠怀孕之时不够侍女劝阻,亲手所绣,绣以幷蒂莲花图案,再以五
![](pingguo/se.jpg)
丝线弦扣成索,内装香料,清香四溢。又取了剪子来,半
![](pingguo/chuan.jpg)
着气,由墨玉飘香的发丝中摸索而下,裁下一缕,放于锦囊中,这一番事做下来,仿佛已耗掉全付心神。看着素瓷将锦囊递与窗外的风生衣,思及自己与李俶成婚三载有余,两人之间从未有信物
![](pingguo/jiao.jpg)
替,如今算是了了心愿,倚枕缓缓昏睡过去。
这般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到了下午李适由宫中抱回,沈珍珠喜之不胜,少了牵绊更令她极力配合太医治疗,身子一
![](pingguo/ri.jpg)
比一
![](pingguo/ri.jpg)
见着起
![](pingguo/se.jpg)
。
六月十三
![](pingguo/ri.jpg)
,李适头晚哭闹半宿,
![](pingguo/ru.jpg)
娘哄而无功,唯有沈珍珠强自支撑,轻拍儿子后背,呢喃小语,那孩儿方慢慢止了哭息,躺在母亲身旁睡
![](pingguo/shu.jpg)
。
沈珍珠乏累不堪,刚躺下
![](pingguo/yu.jpg)
睡,忽听由长廊尽处传来纷杂紧凑的脚步声,夹以兵器甲胄铿锵之音,在静寂夜晚中格外清晰,她蓦的由
![](pingguo/chuang.jpg)
上坐起,素瓷也疾起点燃烛火。
那脚步声在阁外停住,墨黑的夜晚里星云骤起的火把忽来晃去。值夜侍女低声喝道:“来者何人!王妃刚刚歇下,不得惊扰。”
一名男子朗声说道:“请禀告王妃,内飞龙副使程元振有要事求见!”
那侍女似乎茫然不知所措,程元振身旁的严明已厉声道:“还不速速通传!”
素瓷为沈珍珠披上外衣,程元振与严明一前一后直入内室,程元振全副盔甲,趋前一步抱拳禀道:“内飞龙副使程元振参见王妃,某奉皇上圣谕,接应王妃和小世子即刻出城。”说毕,从
![](pingguo/yao.jpg)
里摸出一块金光闪闪的
![](pingguo/yao.jpg)
牌,正是内飞龙使特用的
![](pingguo/yao.jpg)
牌。
沈珍珠本就认识这英姿飒
![](pingguo/shuang.jpg)
的程元振,这下不过是更加确定无疑。心中只是骇异不已,此时未至卯时,莫非朝廷突有大变,莫非,安禄山兵马已临城下?问道:“这是为何?”
程元振答道:“陛下决意今
![](pingguo/ri.jpg)
启程幸蜀,特召王妃和世子随驾!”
原来是要逃了,陛下就此扔下长安城,扔下大唐江山么?连素瓷也明白了其中含意,面色煞白:“王妃不能车马颠簸,这可怎生是好。”
沈珍珠却正
![](pingguo/se.jpg)
问道:“广平王殿下何在?”
程元振答道:“殿下随驾,由三千
![](pingguo/jin.jpg)
军护卫,已从延秋门出城,在四十里外的便桥等候王妃一行。”
沈珍珠对素瓷道:“快将
![](pingguo/ru.jpg)
娘叫来。”
须臾功夫,
![](pingguo/ru.jpg)
娘未及梳妆入内听命。沈珍珠抱起身侧的李适,见他蜷缩在自己怀中,嘴角嚅动着,睡得极是香甜,浑不知家国已遭巨变,幼年颠沛流离。她拿出枕下一枚玉佩,捂住孩子的怀里,忍不住亲亲他小小脸蛋,复又痴痴的凝视一番,虽心如刀剜,也不能不放手,双臂一抬,已将孩子递入素瓷手中,说道:“素瓷、云娘,你们带着世子速跟程大人走。”
“不!”素瓷怀抱李适扑通跪下,“小姐不走,我也不走!”
沈珍珠随手拿起身畔几上的一只茶杯,掷于地上,喝道:“时情危殆,还敢跟我啰嗦?我自有打算,你们快走!”
程元振却将膝前甲胄一掀,半跪于地,左手紧握剑柄,凝声道:“程某奉命接应王妃和世子。王妃与世子,一个也不能少,求王妃同行!”
沈珍珠似是一笑,眸中光芒一敛,全是坚决不容违逆,“程将军只要保世子平安与陛下、殿下会合,我保你无虞。至于本王妃,严将军,你替我转告殿下,请他切勿念顾,我自有办法
![](pingguo/tuo.jpg)
困。”
严明脸上大有难
![](pingguo/se.jpg)
,但他也知沈珍珠产后有血崩之症,若勉强随大队人马西行,车马疾行劳苦,确是难保性命,当下说道:“严某愿保护王妃,直至安然与殿下会合。”
沈珍珠截口道:“不必!严将军,我要你率王府所有侍卫,即刻起程追随殿下。”
严明张口结舌:“这,王府岂不无一兵一卒,王妃安危…”
沈珍珠一笑置之:“若朝廷大军无法抵御安贼,王府侍卫也是送死,何必让这些大好男儿白白牺牲。”
严明还要再辩,沈珍珠已说道:“当前际况,以二位将军看来,是世子安危重要,还是本妃安危重要?是陛下重整河山重要,还是我一已性命重要?沈珍珠虽不能为江山社稷谋力,断断不能成为殿下累赘。这也算本妃一点傲骨,还望两位将军成全。”
程元振和严明闻言震动,程元振叹道:“王妃真乃女中丈夫,如此,…望王妃善自珍重。”
沈珍珠笑道:“你们也可放心,本王妃不会莽撞行事,待得身子好转,自会设法逃离长安。…若天意不假,也请殿下放心,我绝不会受辱人前,令皇家蒙羞。”
素瓷已经哽咽出声,她将李适转送
![](pingguo/ru.jpg)
母云娘手中,一头伏于沈珍珠怀里,哭道:“小姐,素瓷求你…素瓷从没求过你…求你让我留下服侍你,你这般模样,怎能没有人照料。”说完,已跪下连连嗑头,茶杯碎片扎入她掌心,渗血而出。
沈珍珠不
![](pingguo/jin.jpg)
恻然心酸,严明也说道:“王妃还是留下素瓷姑娘吧,若没人侍候,殿下知晓后更不安心。”
沈珍珠终于点头。程元振、严明二人拜伏于地以作辞别,严明亲手接过
![](pingguo/ru.jpg)
娘怀中酣睡的李适,一字一顿对沈珍珠道:“王妃放心,但凡严明有一口气在,必保世子平安!”言毕,袍袖一揽,与程元振头也不回携
![](pingguo/ru.jpg)
娘而出。
程元振、严明一行带着李适离府许久,王府内仍是动静四起,吵嚷不安。自潼关失守后,长安城百姓都已不知何去何从,东西两市罢市良久,街巷坊中谣言四起。稍有积蓄的,均举家搬离长安。今
![](pingguo/ri.jpg)
王府这番事情,诸侍婢佣从虽不知底细,但均知有大事发生,焦燥、疑虑、害怕,种种心思,不一而足。好在,他们也不必焦燥过久,马上要见分晓了。
沈珍珠只管躺下再寐,待到曙光渐现,唤来张得玉,叫他与帐房算明帐目,将府中所有钱帀分发给侍婢佣从,全部遣散。
M.pINgGXS.coM